祁安娜手指悬在键盘上,顿住了,指尖离回车键只有半寸,微微发僵。
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她睫毛上轻轻跳动,映得瞳孔忽明忽暗,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万一她真顺走了谢知晏压箱底的东西呢?
那匣子锁得那么严,符咒层层叠叠,连空气都凝滞发闷。
她当时只是随手一拨,锁扣就“咔哒”弹开了……
别回头。
万一真把他气晕过去,还得手忙脚乱地叫救护车、联系医院、填各种单子……
光是想想那场面,祁安娜就忍不住头皮一紧,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低头飞快敲字,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眼睫下:“今晚跟朋友约好了,估计不回来吃饭了,你和宝宝先吃,别等我。”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半寸,停顿了一瞬,又轻轻按了下去。
点完发送键,手指还按着屏幕停了半秒,仿佛怕那条消息被撤回,又仿佛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发了出去。
呼,先拿回来再说!
再金贵的东西,再烫手的麻烦,也不能白白搁在外人手上晃悠来晃悠去,任人评头论足、揣测议论……这念头一起,她心里就莫名踏实了几分。
消息刚发走,张蔷的弹出来,带着一个眨眼的可爱表情包:“宝贝儿,是不是还在练舞呀?你就在北路那个三岔口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字里行间全是熟稔的亲昵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祁安娜回了个干干净净的“嗯”。
没加标点,没加表情,甚至没抬头多看一眼,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掌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背面。
……
谢氏集团总部,三十八楼,东侧超大会议室。
谢知晏坐在长桌最里头,背脊挺直如松,左手边摊着一叠印着密密麻麻数据的A4纸,右手边放着一支银灰色金属签字笔,笔帽未盖,锋利的笔尖斜斜朝上,像一柄收鞘的短刃。
他正微微颔首,听汇报人陈述Q3商业地产板块的招商进度,语速平稳,眼神沉静,全然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手机在桌角“嘀”地轻响一声,震动微不可察,却像一枚细针扎进了他耳膜。
他眼皮都没抬,只余光一扫,视线便已落定。
A-谢太太:今晚跟朋友约好了,估计不回来吃饭了,你和宝宝先吃,别等我。
他眉心一跳,肌肉倏地绷紧,随即拧出个极小、极浅、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小疙瘩,像雪地上被风偶然刮出的一道细痕。
目光黏在“朋友”俩字上,没挪开。
不是质疑,不是怀疑,只是下意识地反复咀嚼那两个字的笔画、音节、重量,仿佛要从中析出一点旁人读不出的潜台词。
鬼使神差地,脑子里“唰”一下闪过周六商场里,童谣穿着香槟色真丝衬衫,挽着祁乐悠的手臂从旋转门进来,两人说说笑笑,妆容精致,步履轻快。
两张脸,一前一后闪过去,快得像眨了下眼,连呼吸都没来得及换。
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他脸上没起一点波澜,睫毛垂下又抬起,指腹在桌沿轻轻一叩,低头敲字回:“嗯,路上小心。”
字字简洁,毫无迟滞,像在签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审批意见。
心里头,还是信她的。
这念头无声浮现,比任何解释都更笃定,也更安静。
散会后,韩秘书端着平板紧步跟上,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谢总,顾怀谨先生今儿回国了,说想请您今晚老地方喝一杯。”
“江先生他也叫上了,说就在老地方等您。”
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分寸感,既不催促,也不遗漏。
谢知晏、江遇、顾怀谨,仨人打高中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同校三年,打架一起扛,补习一起逃,连大学志愿表都互相偷看过。
一个在国内当医生,白大褂一穿就是八年,手术刀比筷子还顺手。
一个在国外做生意,游走于南美和中东之间,说话带点混血腔调,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自个儿嘛,在这儿管着一大摊子,从地产开发到资本并购,日程表密得连喝水都要掐秒。
“金海湾?”
他脚步未停,只侧头问了一句,声音清冷,却并不生硬。
“对。”
韩秘书点头,迅速接上,“您要陪夫人吃饭的话,我这就去推了?时间还来得及。”
谢知晏想起那条,想起她指尖停顿的半秒,想起“朋友”二字底下未落笔的余味,沉默两秒,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倦意,又很快隐去:“不用。晚点备车,去海湾。”
“好嘞,谢总。”
韩秘书应得干脆,转身便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而利落。
他刚踏出会议室大门,皮鞋鞋跟尚未完全离地。
没走几步,就被一个人堵在了走廊口。
来的是鼎盛地产的王总,脸蛋儿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笑得跟开了朵花似的,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褶子:“谢总,可算把您盼来了!赏个面子,咱俩碰个杯,聊聊城东那块地的事儿?”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活像刚喝完半斤白酒。
他后头还跟着俩年轻人,西装笔挺,领带勒得脖子微红,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站得像根杆儿,腰背绷直,连呼吸都屏着,生怕错漏一个细节。
谢知晏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低头瞄了眼腕上那块低调的黑面机械表,秒针“嗒”地跳过一道刻度。
鼻子里轻轻“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羽毛落在钢化玻璃上,既未允诺,也未拒绝。
会客室里。
谢知晏一屁股坐进单人沙发,脊背挺得笔直,膝盖微微分开,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随意垂落。
他抬眼望向对面,眸光清冷沉静,语气不疾不徐:“王总,您想怎么聊?”
王总咧嘴一笑,脸上堆起层层褶子,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往上提,可话却拐了个大弯,慢悠悠地抛出一句:“谢总,地先放放,咱说点实在的,听说……您家里最近有点动静?太太跟您闹脾气呢?”
他刻意顿了顿,眼神闪烁着试探的光,又添了半句,“还是……闹得挺厉害?”
谢知晏眉毛立马拧了起来,眉心聚成一道深痕,像被无形的手用力攥紧。
他没接话,只是指腹缓缓摩挲着沙发扶手边缘,指节泛出一点微白。
王总摆出一副“我全懂”的架势,脖子往前凑了凑,西装领口绷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缝里的灰尘听见:“咱们这行里啊,早传开了。茶水间聊、电梯里聊、饭桌上也聊。都说谢太太铁了心要离,连律师函都备好了。心啊,早就飞到别处去了,压根儿没往您这儿落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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