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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林野并没有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昂贵香薰味。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入目是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柔软的大床。这不是医院,而是……沈岚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醒了?”

清冷熟悉的声音从落地窗边传来。

林野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右腿的石膏已经被细心地处理过,身上也换了一件干净柔软的男士睡袍。

沈岚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穿着真丝吊带睡裙,外披一件羊绒披肩,转身看向他。此时的她,已经卸去了那身冷硬的职业装,长发披散,神色慵懒。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沈岚走到床边,语气是难得的平和,“今晚带你出去吃饭。”

林野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我的……平安扣……”

沈岚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施舍般的口吻:“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车、什么表,我都可以买给你。以后别那么小家子气,为了个小东西跟宋临动手,不值得。”

林野闭了闭眼,将眼底的失望一点点掩埋。

一个小时后。

沈岚并没有推轮椅,而是让保镖推着林野,带他来到了一家极具情调的空中餐厅。

这里俯瞰着整个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餐厅里空无一人,显然是被包场了。

餐桌上摆着鲜花、红酒,还有一个精致的双层蛋糕。

“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我要陪宋临去瑞士滑雪,所以提前给你过了。”沈岚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切好后,将盘子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最喜欢的战斧牛排,尝尝。”

林野看着面前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曾几何时,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打扰,她难得的温柔,眼里只有他。

可现在,这迟来的深情,就像是一盘馊了的饭菜,让人只想呕吐。

“怎么不吃?”沈岚见他不动,微微挑眉,“还在为平安扣的事情生气?我都说了会补偿你。只要你以后别再去招惹宋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林野握着刀叉的手背青筋凸起,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今晚这顿所谓的“生日晚餐”,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把戏。她以为只要给点甜头,他这只听话的小狗就会像以前一样,摇着尾巴感恩戴德,继续留在她身边做个乖巧的玩物。

“沈岚。”

林野放下了刀叉,金属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他爱了整整八年的女人。灯光下,她的面容依旧美艳得让人心动,可他的心,却已经死寂如灰。

“怎么?”沈岚抿了一口红酒,红唇微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这顿饭,就算了吧。”林野的声音很沉,却异常清晰。

沈岚皱眉:“还在闹脾气?”

“不是闹脾气。”林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中积压了八年的浊气,“我是想告诉你,那一百万我不要,这顿饭我也不想吃,至于你的补偿……我更不需要。”

沈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美眸冷了下来:“林野,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以后了。”

林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

已经要去参军了,审核都已经通过,过几天就要走了。

可是他没说完,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响,生生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沈岚不耐烦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变。

她接起电话,语气还算客气:“哪位?”

然而下一秒,沈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高脚杯“啪”的一声被捏碎,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流下,触目惊心。林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她。

只见沈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她死死盯着林野,眼底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暴怒。

“好……很好……”

沈岚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她几步跨到林野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林野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沈岚,你发什么疯?”他回过头,眼神冰冷。

“林野,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沈岚咬牙切齿,声音森寒入骨,“没想到你心思竟然这么歹毒!竟然学会买凶杀人了?”

“你……在说什么……”林野皱眉。

“装!你继续装!”

沈岚怒极反笑,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宋临刚拿了你的平安扣,转头就被绑架了!刚才那个电话是绑匪打来的,指名道姓说是为了给林少爷出气!”

什么?

林野瞳孔骤缩。

“是不是你找人干的?”沈岚逼近他,身上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为了报复宋临拿了你的东西,你就找人绑架他?林野,你怎么变得这么下作!”

“我没有。”

林野直视着她,字字铿锵,“我林野行得正坐得端,从来不屑做这种事。”

“你的那些警校同学,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你想找几个混混还不简单?”沈岚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暴怒让她失去了理智,“如果宋临少了一根头发,我要你拿命来赔!”

说完,她根本不给林野任何辩解的机会,对着门外的保镖厉声喝道:

“进来!把他给我拖下去!”

两名保镖冲进来,架起林野就往外拖。

“沈岚!放开我!”

林野的断腿还没好全,被这样粗暴地拖行,石膏在地上磕磕绊绊,剧痛让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湿透了后背,但他紧紧咬着牙,一声没吭。

“沈岚!我的腿……”

“痛?你也知道痛?”沈岚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宋临现在在绑匪手里,他有多痛你知道吗?这都是你自找的!”

因为包了场,偌大的餐厅空无一人,连服务员都被沈岚提前遣散了。

林野的沉默和闷哼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唤不回女人一丝一毫的怜悯。

沈岚一路让人将他拖到了后厨深处,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餐厅的冷冻库。

看到那扇门,林野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他看向沈岚:“你想干什么?”

“还不承认是吗?”

沈岚一把拉开冷冻库的大门。

一股白色的寒气瞬间涌了出来,里面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十八度,货架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既然你嘴这么硬,那就进去好好冷静一下。”

沈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厌恶,“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愿意交代宋临的下落了,我再放你出来。”

“我没有做过!”林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的腿还没好,我会死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没等他说完,保镖得到沈岚的示意,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推。

“呃!”

林野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冷冻库坚硬的铁地板上。

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睡袍,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皮肤。

“砰!”

厚重的金属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沈岚!开门!开门啊!”

林野顾不得断腿的剧痛,双手握拳,拼命砸着那扇冰冷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我没有做!沈岚,我没做那种下三滥的事!”

门外,沈岚听着里面传来的低吼声和砸门声,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想到了电话里绑匪嚣张的威胁,还有宋临那双拉小提琴的手,心肠瞬间硬了下来。

“你就待在里面好好反省。”沈岚隔着门,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男人做错了事就要认,如果你不说实话,就在里面待一辈子吧。”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冷库里的寒气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林野单薄的睡袍钻进骨缝。

他不再砸门,因为他知道沈岚听不见了,也因为体温在急速流失。他靠着冰冷的货架滑坐在地上,断腿疼得麻木。

林野蜷缩起高大的身躯,试图留住最后一点热量。眉毛和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

恍惚间,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渴望沈岚来救他。

在那一瞬间涌入脑海的,竟然是十五岁那年,那个站在阳光下对他伸出手的沈岚。

“跟我走吧,以后姐姐罩着你。”

骗子。

全是骗子。

黑暗彻底将他吞没。

再次醒来,是熟悉的刺鼻消毒水味。

林野艰难地掀开眼皮,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每一寸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那条断腿,像是被锯子锯过一样。

“醒了?”

冰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没有一丝温度。

林野费力地转过头,只见沈岚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耐。而宋临此刻正缩在她怀里,身上披着沈岚的外套。

见林野醒来,沈岚没有叫医生,而是冷冷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既然醒了,就起来给宋临道歉。”

林野的大脑还有些混沌,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荒谬得可笑。他张了张嘴,嗓音因为冻伤而粗砺难听:“……什么?”

“装傻有意思吗?”沈岚眼神阴鸷,“绑匪拿到了钱已经把宋临放了。难道他们跑了,宋临没事了,你做的事情就可以翻篇了吗?”

“我没……”

沈岚转头看向怀里的宋临,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宋临,你想让他怎么道歉?”

宋临从沈岚怀里探出头,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恶毒。他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受惊后的颤抖,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岚姐……林野弟弟可能也是一时糊涂才找人绑架我。虽然我在绑匪那里受了很多苦,差点就……但毕竟他是你资助的学生,也是个男人,应该也是想证明自己比我强吧。”

宋临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宽宏大量的惩罚,“要不,就让他给我磕一百个响头吧。男人嘛,膝下有黄金,只要他肯跪下诚心认错,我就原谅他。”

一百个响头。

林野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临,又看向沈岚。他刚刚从鬼门关回来,他们竟然要他磕一百个响头?还要他下跪?“我不……”林野嘶哑着嗓子,额角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老子没有绑架他!凭什么要我道歉!沈岚,你是个瞎子吗?你看不到他在撒谎吗?”

“还敢嘴硬!”

沈岚最后一丝耐心告罄。她对着门口守着的两个彪形大汉扬了扬下巴。

“按住他。”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林野。

“放开我!滚开!”

林野拼命挣扎,因为剧烈动作,手背上的针头被扯掉,鲜血飞溅。断腿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保镖将他从病床上硬生生拖下来,按着他的宽阔的肩膀,强迫他跪在宋临面前。

“砰!”

还没等林野反应过来,一名保镖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往地上撞去。

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保镖冷漠地报数。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鲜血瞬间顺着林野的额角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顺着高挺的鼻梁滴落在地。

“放开……沈岚……我是冤枉的……”他被死死按在地上,双手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绝望地看向那个女人,企图从她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不忍。

可是没有。

沈岚只是那样冷漠地看着,一只手还轻轻捂着宋临的耳朵,仿佛怕这磕头的声音吓到了她娇弱的小男友。

“继续。”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判了林野死刑。

一下又一下。

保镖机械地执行着命令,每一次都用尽全力。林野的额头很快变得血肉模糊,地砖上洇开了一滩刺目的猩红。

刚开始,林野还会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到了后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只能任由摆布。

只有头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一下一下,敲碎了他所有的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沈岚面前时,保镖松开了手。

“一百。”

林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但他依旧倔强地睁着眼,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血迹,一声不吭。

“好了,阿临,气消了吗?”沈岚柔声问道。

“嗯……岚姐最好了。”宋临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满脸是血的林野,用手帕捂住口鼻,“我们走吧,这里的血腥味好重,我闻着恶心。”

“好,我们回家。”

沈岚牵着宋临的胳膊,心疼地扶着他大步跨过地上的血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林野趴在地上,看着那双离开的高跟鞋,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之后的几天,林野一直躺在病床上。

护士来给他换药时,看着他额头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满身的冻疮,都会忍不住叹气,劝他哭出来会好受点。

但林野一滴泪都没有流,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整日整日地盯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三天后,林野出院。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拒绝了护士帮忙叫车的提议。

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去了火车站。

巨大的候车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周围是喧嚣的旅客,只林野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高大的身躯显得格外落寞。

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提示音:“由北京开往喀喇昆仑方向的列车正在检票……”

林野握紧了手中的车票,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灯火。

这里埋葬了他八年的青春,埋葬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卑微、最炽热的爱意,也埋葬了他所有的天真和妄想。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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