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六个小时。
青牛镇。
下午三点。
苏清蹲在希望小学的工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施工图纸。风把图纸的边角吹得哗哗响。她用膝盖压住一角。左手按住另一角。右手拿着铅笔在上面画圈。
“苏主席。教学楼的二层承重墙要不要改成框架结构。造价会多出四十万。但抗震等级能从六级提到八级。”
施工队长蹲在她旁边。满手是灰。
苏清没抬头。“改。这里的孩子一年经历两次地震。省这四十万。我睡不着。”
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银行的号码。
苏清接起来。施工队长识趣地站起来走开了。
“苏女士您好。我是光锥公益基金会的对接客户经理。有一项紧急变动需要通知您。”
“什么变动。”
“基金会账户项下全部资金。于今日下午两点十八分。根据光锥资本总部的指令。执行了跨境划转。目的账户为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
苏清的铅笔停了。
“多少。”
“全部。一百零三亿四千七百万。账户当前余额为零。”
风把图纸从她膝盖下面抽走了。纸卷着飞到工地的脚手架上。挂在钢管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苏清没有去捡。
她举着手机站在那里。三秒。五秒。十秒。
“谁签的字。”
“李青云先生。以光锥资本法定代表人及基金会联席监管人的身份。双重授权。手续齐全。”
苏清挂了电话。
她站在工地中间。四周是没砌完的砖墙。裸露的钢筋。堆成小山的沙子。和十几个正在搬砖的工人。
一百零三亿。
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一个电话都没打。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面包车。施工队长追上来。“苏主席。图纸还没——”
“明天再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三个字。
“去机场。”
——
晚上九点四十分。
苏清的飞机落在首都机场。
她没带行李。身上穿着去工地时的那件旧冲锋衣。裤腿上沾着水泥灰。运动鞋的鞋底嵌着青牛镇的黄泥。
出了到达厅。拦了一辆出租车。
“光锥大厦。”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二十七分钟后。车停在光锥大厦的正门口。
苏清刷卡进了大堂。保安站起来打招呼。“苏主席——”
她没停。直奔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的灯是暗的。只有尽头李青云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苏清走过去。没有敲门。
直接推开。
李青云坐在老板椅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跳动的数字和K线图。他的萨维尔街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
他在看盘。
纳斯达克的实时数据。
听到门响。他抬头。
看见苏清。
苏清站在门口。冲锋衣拉链没拉。里面的白T恤领口有汗渍。头发扎的马尾散了一半。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憋了六个小时没哭硬撑出来的红。
“一百零三亿。”
苏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
“你把基金会的一百零三亿。转到了开曼群岛。”
李青云靠回椅背。没有站起来。
“坐下说。”
“我不坐。”苏清往前走了两步。运动鞋上的黄泥在地毯上留下印子。“你告诉我。那些钱是什么钱。”
李青云没有接话。
“那是西川矿难家属的抚恤金。是青牛镇三百个孩子的学校。是下岗工人的再就业培训。是十七个省的乡村医疗站。”苏清的手指攥着冲锋衣的下摆。指节泛白。“那些钱。每一分都带着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苏清的声音高了一度。“你知道你还敢动?”
李青云的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抬了一下。又放下。
“资金调动是临时性的。会还回去。”
“什么时候还。”
“时间待定。”
苏清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抽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时间待定。李青云。你把我当什么。提线木偶?你说成立基金会的时候。站在新闻发布会上。对着全国的镜头说这是光锥的良心工程。你让我签字。让我上台。让我对着那些记者说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办公桌只有一臂的距离。
“现在你告诉我。你把穷孩子的救命钱。转到了一个避税天堂的离岸账户里。你到底把慈善当成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限之后身体自发的反应。
“洗黑钱的工具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
李青云看着苏清。
这个他一路扶持起来的女人。从青牛镇的围困里救出来的女人。给了百亿资金让她去做善事的女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浑身是泥。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母兽。
“我是商人。”李青云的声音不重。像是在念一行无关紧要的合同条款。“钱放在哪里能活命。我就放哪里。”
苏清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走到办公桌前面。绕过去。站到李青云的正前方。
老板椅上的李青云仰着头看她。
苏清抬起右手。
巴掌扇在李青云的左脸上。
声音很脆。
在夜晚空旷的办公室里。像一面鼓被敲响了。
李青云的头偏了十五度。左脸上迅速浮起四道红色的指痕。
他没有躲。
也没有挡。
苏清的手停在空中。手掌在发麻。
门外面。林枫靠着墙壁。手里攥着那个刚从方正国那里拿到的U盘。他的身体绷直了。呼吸压到了最浅。旁边的陈默脸色发白。两个人都没有动。
办公室里。苏清低下头。从脖子上摘下光锥公益基金会的工作牌。蓝色的吊绳。白色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
她把工作牌放在李青云面前的办公桌上。
没有扔。是放的。动作很轻。轻得和刚才那一巴掌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李青云。”
她的声音哑了。
“我看错你了。”
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不是摔的。是带上的。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能听到冲锋衣面料摩擦的沙沙声。
电梯到了。门开。门关。
脚步声消失了。
办公室里。
李青云坐在老板椅上。没有动。
左脸上的指痕从红变成了暗红。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工作牌。翻过来。苏清的证件照。拍的时候她还在笑。
他把工作牌放进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和那张淡蓝色封面的收购合同放在一起。关上抽屉。上锁。
他转向电脑屏幕。
纳斯达克的盘面。贝尔斯登的交易席位正在疯狂挂出空单。光锥的三只影子股。卖盘像瀑布一样往下砸。一笔。五百万美金。又一笔。八百万美金。
他们闻到血腥味了。
李青云从办公桌的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是一部按键式的诺基亚。只存了一个号码。
他拨出去。
响了三声。
“青云。”李建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着被吵醒的困意。但很稳。
“爸。资金我抽出来了。”
“嗯。”
“一百零三亿。全部到了开曼的账上。后天就能进纳斯达克的战场。”
“苏清那边呢。”
李青云沉默了两秒。
“我把她逼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如果这次我输了。”李青云摸了一下左脸。指痕还在烫。“她身上的慈善光环。和光锥的切割已经做完了。基金会的账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能从慈善这条线查到她头上。”
他把工作牌锁进去的那个抽屉看了一眼。
“这块牌子。够保她这辈子平安。”
李建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打你了?”
“嗯。”
“疼不疼。”
李青云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把诺基亚关机。放回抽屉。
门被敲了两下。
“进。”
林枫推门进来。手里举着那个银色的U盘。
“沈修明和华尔街的对赌协议。全在里面。”
李青云接过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文件列表。
他的左脸还红着。但眼睛已经钉在了屏幕上的数字和条款里。
林枫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苏清放工作牌的位置。
空的。
他没有问。
转身出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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