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光锥大厦顶层。
李青云坐在办公椅上。左脸上的指痕已经从暗红变成了一片青紫。他没有照镜子。不需要。手指碰到的时候，皮肤下面还有一种钝钝的热。
桌上的咖啡是陈默六点半端进来的。凉了。他没喝。
陈默第二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纸。A4的。白色的。十二份。每一份的右上角都盖着光锥公益基金会的部门章。
辞呈。
“苏主席昨晚走了之后，基金会的人今早全到了。”陈默把那叠纸放在办公桌上。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十二个人。一个不差。都递了辞职报告。”
李青云拿起最上面一份。扫了一行。第二份。扫了一行。第三份。放下。
十二份辞呈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基金会的钱被挪走了，我们不想背这个锅。
“他们约好的。”陈默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李青云不常听到的东西。犹豫。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基金会的项目主管刘芳给其他十一个人发了群信息。说如果公司不给说法，就集体走人。还说要联系之前采访过基金会的几个记者。”
李青云的手指停在第五份辞呈的边角上。
刘芳。三十二岁。原来在红十字会干过。苏清亲自从应聘者里挑出来的。工作能力不错。但胆子太大了。
“记者联系了吗。”
“还没有。刘芳发完群信息之后一直在等苏主席回复。苏主席没回。”
李青云把十二份辞呈拢成一叠。对齐。然后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的碎纸机前。
手松开。
十二张A4纸被碎纸机吞进去。发出嗞嗞的声音。细碎的纸条从出口落进集尘盒里。像一场微型的大雪。
“通知人力部门。”李青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辞职不批。工资照发。岗位保留。百亿基金冻结的事，不解释。不讨论。不撤销。”
他拿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谁再问，直接调去档案室。”
陈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李青云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陈默的手指在大腿外侧攥了一下。松开。
“老板。苏主席那边，真的不解释一下吗。”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满了这两秒。
“不解释。”
陈默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李青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陈默。”
“在。”
“你跟了我多久了。”
“四年零三个月。”
“四年零三个月里，我做过亏本的买卖吗。”
陈默回头看了李青云一眼。那张脸上左边青紫右边正常，看上去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拼在了一起。但眼神是同一个。冷的。稳的。
“没有。”
“那就别问了。”
陈默带上门。走了。
八点十五分。李青云坐电梯下到B3层。
机房的防火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一种焦糊的气味——不知道是谁把泡面洒在了UPS上。
罗辑坐在工作站前面。四十八小时没离开过这把椅子。T恤的后背被汗浸透了又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他的六个研发组员分散在周围的三个屏幕前，敲键盘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铁皮。
李青云走进去。没有说话。站在罗辑身后。
屏幕上是一段全新的代码架构。注释的命名方式和之前的“蛛网协议”完全不同。之前罗辑写代码的注释像写日记，啰嗦，充满理想主义的废话——“这段逻辑会让互联网变得更公平。”
现在的注释只有编号和功能描述。冷冰冰。像一份武器说明书。
罗辑感觉到了背后的人。他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敲。
“幽灵补丁的框架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五。”他的声音是哑的。嗓子里好像灌了砂子。“比昨天说的快。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飞能被华尔街利用，是因为蛛网协议的底层逻辑太干净了。太透明了。干净的东西没有防御力。”
罗辑转过椅子。面对李青云。他的脸瘦得颧骨快要戳穿皮肤。但眼睛变了。不是三天前那种崩溃后的空洞。是一种李青云在前世的纪委审讯室里见过的东西——被逼到绝境之后重新生长出来的冷。
“所以我在底层加了一层脏东西。”
罗辑招了一下手。旁边的组员把一段子程序的测试结果投到了墙上。
数据跑完。六个组员同时停了手。
有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有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脏话。
测试结果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墙上——这段代码能在任何主流操作系统和金融交易框架中潜伏三十天。完全隐形。不触发任何防火墙。不产生任何异常日志。
但一旦宿主系统接入超过两千个节点的大型分布式网络。并且资金吞吐量超过设定阈值。
0.3秒。
所有流动资金的交易端口。全部锁死。
不是崩溃。不是蓝屏。是锁。精准的。定向的。只锁资金相关的端口。其他功能全部正常运行。就像一个人心脏停了但大脑还清醒。能看见自己的钱。能看见屏幕上的数字。但取不出来。也转不走。
“越贪婪。接入的节点越多。”罗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锁住的钱越多。”
李青云看了罗辑三秒。
三天前跪在地上哭的那个人不见了。
“继续。”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枫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步伐比平时快。手里攥着那个昨晚从方正国那里拿来的U盘。
两人在走廊的拐角碰头。林枫没有上楼。直接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汇报。
“跑完了。”林枫把U盘翻转。指甲盖弹了一下银色的外壳。“沈修明贿赂的评估机构有三家。都是给互联网公司做估值报告的。排名靠前那种。圈子里有话语权的那种。”
“不止这个。”林枫压低了声音。“U盘里有一份维京群岛的公司注册文件。一家叫'海蓝数字'的壳公司。注册时间是三周前。股东是一个离岸信托。但实控人的签名笔迹，埃文做了比对。跟沈修明在华盛资本的年报签名一致。”
李青云没有说话。等着。
“这家海蓝数字，在过去两周里，以不同的名义分三笔收购了中关村三家光锥投资的初创公司的少数股权。每家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都在举牌线以下。不需要公告。”
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精准地卡在不触发信息披露义务的线下。
沈修明在光锥的墙根底下挖地道。安静地。体面地。一铲子一铲子。
李青云接过U盘。装进西装内袋。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微信的消息列表。置顶的是几个工作群。往下滑。
苏清的头像还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加粗的。发送者是苏清。时间戳是昨晚。
“李青云。我看错你了。”
李青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锁屏。
他抬头看着林枫。
“新闻发布会提前到明天。”
林枫的眉毛抬了一下。“大纲里订的是三天后。”
“我要在沈修明反应过来之前。先给他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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