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孟舒绾脑中的混沌。
诅咒?
鬼神?
不,这不是什么超脱常理的玄学,而是比任何鬼神都更精准、更冷酷的人心算计!
她的记忆深处,一本孟家书库里蒙尘的杂记——《西域火攻要略》的残卷,骤然翻开了某一页。
那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鬼磷”的奇物,遇风自燃,其焰幽碧,其味如腐蒜,常被军中用作引火之物。
制造它的关键,便是风中的某种“燥气”,而硫磺燃烧后的烟尘,恰是催生这种“燥气”的绝佳引子!
是白磷!
这金片上涂抹的,根本不是什么诅咒的血字,而是一层用特殊胶质固定的白磷粉末!
万和钱庄那场大火,便是点燃这最后一道讯息的烽烟!
电光火石之间,孟舒绾猛地扯下肩头披风上系着的一方丝帕。
那丝帕之前被雪雁用来为她擦拭伤口,早已被清创的药汁浸透,此刻摸上去一片冰凉湿润。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一把抓起滚烫的金片,迅速用湿润的丝帕将其紧紧包裹!
“滋啦!”
一声轻微的、水汽蒸发的声音响起。
冰冷的丝帕接触到灼热的金片,冒起一缕白烟。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被药草的清香压下,金片表面妖异的红光也被厚实的织物遮蔽,温度在湿气的包裹下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下降。
她必须在它彻底燃尽前,留下它最后的信息!
孟舒绾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身下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矮桌上。
她屏住呼吸,将裹着丝帕的金片翻转过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按在了光滑的桌面上!
她将残存的热量,当做了墨,将这块金片,当做了印!
滚烫的金属透过湿润的丝帕,将热量不均匀地传递到木质桌面上。
那些被熔毁前的繁复纹路,此刻成了热量传递的管道。
桌面上,一道道纤细的烙痕伴随着轻微的“噼啪”声和焦木的香气,迅速浮现、蔓延、交织,最终构成了一副远比之前看到的资金流转图更为复杂、更为精密的图案!
那不是商路,也不是钱庄的脉络。
那是地下水路,是密道!
是季家老宅地底,那张无人知晓、足以通往任何一处院落的暗网!
就在地图成型的瞬间,“轰——!”一声巨响,阁楼的窗户被一股狂暴的气浪整个炸碎!
木屑与碎瓦四下飞溅,一支尾部拖着赤红火光的弩箭,如毒蛇般呼啸而至,狠狠钉在了孟舒绾身侧的梁柱上!
箭杆上捆绑的陶罐瞬间炸裂,黑色的火药混合着粘稠的火油,爆开一团吞噬一切的烈焰!
火光瞬间照亮了叶枭那张隐藏在夜色中、毫无表情的脸。
他和他麾下的“黑鸦”们,已经如同附骨之蛆,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阁楼。
几乎在同一时刻,季舟漾的身影动了。
他没有去管那支弩箭,而是猛地一脚踹在阁楼内一架装饰用的落地铜镜的底座上!
那铜镜设计精巧,底座内藏着滚珠轴承。
被他一踹,巨大的镜面立刻高速旋转起来,将窗外透入的月光与火光,切割、反射成无数道刺眼的光斑,如同一场混乱的刀光剑影,瞬间晃花了外面所有暗卫的眼睛!
“上来!”季舟漾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一把将孟舒绾从地上拉起,护在身后。
视线的骤然受扰,让叶枭的第二波攻击出现了瞬息的迟滞。
也就在这瞬息之间,两名黑鸦暗卫已经借着火光的掩护,如壁虎般攀上阁楼,身形一翻,无声地落在了通往内室的楼梯口,手中的短刀直取季舟漾的后心!
季舟漾头也不回,反手抽出背上那柄沉重的阔剑,以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角度,向后挥出!
没有精妙的剑招,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噗嗤!”
剑锋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精准地划过两名暗卫的脖颈。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在旋转的镜光中,被拉扯成两道妖异的扇形。
血腥味混杂着硝烟与焦木的气息,疯狂地涌入孟舒绾的鼻腔。
然而,她根本无暇顾及眼前的厮杀。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传递一张季家老宅的密道图?
这代价太大了!
这根本不合逻辑!
除非……除非这张图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三爷!姑娘!”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忽然从房间的角落里响起!
只见一块铺地的青石板被猛地推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烟灰的老妪从下方漆黑的洞口里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正是孟家的旧仆,容嬷嬷!
“不能留在这里!‘唯死方休’,那句话的意思是,一旦金片燃尽,就是引信烧到了头!”容嬷嬷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老宅每一根核心承重石柱的内部,都藏着当年建宅时就埋下的黑火药!金片是总阀,它一毁,整个季家老宅,都会被炸成一片废墟!”
孟舒绾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炸毁整个季家老宅?
她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遗书,这是同归于尽的绝命计!
是孟家最后的守护者,留给篡夺者的最终审判!
皇帝想要孟家的财富,那便将这财富与他最看重的龙兴之地,一同埋葬!
叶枭的目标是她。
皇帝的目标是金片里的秘密。
而这张地图和即将到来的爆炸,才是对方真正的死局!
她必须死在这里,以一个“被灭口”的姿态!
“季舟漾!”孟舒绾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放弃这里!让他们进来!”
季舟漾的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所有人,跟我来!”孟舒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容嬷嬷的耳中。
她不退反进,在那张烙印着地图的桌案前猛地一掀!
桌案翻倒,她顺势扯过旁边架子上的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劈头盖脸地罩在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草人身上。
那草人内里,塞满了吸饱了火油的棉絮。
季舟漾的阔剑在楼梯口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暂时逼退了后续冲上来的暗卫。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转身抄起桌边一盏未灭的油灯,狠狠砸向内室的床榻!
幔帐遇火即燃,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走!”孟舒绾厉声喝道。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披着斗篷、看起来与她身形无异的草人,猛地推向火势最盛的内室深处!
楼下的叶枭,只看到阁楼上火光大盛,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混乱中尖叫着冲入火海,紧接着,季舟漾的身影也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就是现在!
数十支火药弩箭,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射向阁楼!
“轰隆——!!!”
剧烈的爆炸发生了。
草人体内灌满的火油被彻底引爆,其威力远超单纯的火药。
整座阁楼的二层在一瞬间被更为狂暴的烈焰吞噬,木质的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垮塌下来,将一切都埋葬在了火海与废墟之中。
尘埃落定,火光依旧熊熊。
叶枭静静地看着那片废墟,确认再无任何生还的可能,才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他要去向皇帝复命了。
孟舒绾,连同那个不该存在的秘密,都已同归于尽。
而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别院最偏僻角落里的一口枯井下,季舟漾背着浑身脱力的孟舒绾,在容嬷嬷的引领下,踏入了深邃幽暗的地下密道。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黑暗中,孟舒绾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那股因“龙血凝膏”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让她清晰地察觉到,季舟漾的脚步,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某些特定的区域。
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些被他避开的地砖缝隙里,透出的气息,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更干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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