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郭英说的这些,朱元璋表现得很是淡定,因为此时大明朝的军队是非常强大的。
不过,朱标倒是有了几分兴趣,放下手里的笔,侧过身看着郭英,问道:“武定侯,这火铳的威力,你方才说的可是实情?五十步外打穿一寸铁板?”
郭英连忙道:“回太子殿下,末将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那铁板现在还挂在靶场上,殿下若是不信,末将可以让人抬进宫来。”
朱标摆了摆手,又问:“这铳,极耗铁料吧?”
郭英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殿下,加上木托、铜件,一杆铳的用料,比咱们的短管手铳还省一些。末将估摸着,若是工匠熟练了,大批量造起来,造价要比现在的短铳便宜不少。”
朱标的眼睛微微一亮,正要再问什么,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行了,现在不用问那么细。”
“郭英,你去告诉那个赵柱,让他给咱也打一柄。过段时间,等魏国公回来了,咱带着儿子们一起去试试。若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就先打个几百杆,送到北平去,好不好用,让将士们先来试一试……。”
“是,陛下。”郭英赶忙说道,随后便行礼退下,而这边,朱元璋也与几个臣子们继续议事。
而此时,城外,山谷。
朱雄英带着朱允炆在溪边玩了好一阵子。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的,清澈见底。
朱允炆蹲在溪边,伸手想去捞水里的小鱼,捞了半天一条也没捞着,反倒溅了一身水。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哥,你笑什么?”朱允炆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一脸委屈。
朱雄英摇了摇头,伸手把他从溪边拉起来,轻声道:“走吧,该回去了。再晚啊,下次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朱允炆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溪水,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朱雄英往作坊走去。
马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朱雄英上了车,朱允炆跟在后面,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山谷。
朱允炆趴在车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山谷,忽然转过头,问朱雄英:“大哥,今天试的那个铳,那么厉害,皇爷爷知道了会不会很高兴?”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也许吧。”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应天城,穿过长街,在宫门口停下。
朱雄英带着朱允炆下了车,沿着宫道往东宫走去。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东宫后,正好赶上吃晚饭。
饭后,朱雄英独自回到自己的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了墨,提起笔,准备练字。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雷打不动。
无论多忙,临睡前总要写几张大字,静一静心。
今晚他写的是《千字文》里的句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在朱元璋的调教下,他的字这些年长进不少,虽然还比不上那些书法大家,可一笔一划已经有了章法,筋骨初具,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软绵绵的笔触了。
他写得入神,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连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朱元璋走到书房门口,正要进去,道承连忙上前,躬身要禀报。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道承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书案前的朱雄英。
烛火在少年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他低着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在琢磨某个笔画的走势。
桌上已经写了好几张,一张一张摞在一起,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朱元璋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书案旁,低头看着朱雄英正在写的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昃”字的一撇,写得格外有力,像是刀锋出鞘,那“张”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朱雄英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正要端详自己的字,忽然看见身旁站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待看清是朱元璋,连忙躬身行礼:“皇爷爷!您什么时候来的?孙儿没有听见……”
朱元璋摆了摆手,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刚写好的字,举到眼前,看了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字。咱大孙,已经得了咱的章法了。”
朱雄英连忙道:“皇爷爷过奖了,孙儿还差得远。”
朱元璋将字放回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道承连忙端了茶上来,放在朱元璋手边,又退了出去。
朱雄英站在一旁,等着皇爷爷开口。
朱元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看着朱雄英:“玉哥儿,今日郭英来报,说你在城外试了一杆铳,威力不小。咱问你,那铳,真是你弄出来的?”
朱雄英迎上皇爷爷的目光,轻声道:“回皇爷爷,是孙儿跟匠人们一起琢磨出来的。特别是那个叫赵柱的……手艺非常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个赵柱,咱听郭英说了,是个有本事的。在兵器局被压着,到了你那儿,你放权给他,他便把本事都使出来了。你这孩子,倒是会用人。”
朱雄英顺着皇爷爷的话往下说:“皇爷爷说的是。赵柱确实是个难得的匠人,孙儿不过是给他搭了个台子,戏是他自己唱出来的。”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饮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道:“这样的人,该赏。等魏国公回来了,咱去试了铳,若是真有郭英说的那么厉害,咱自有封赏。”
朱雄英连忙躬身:“孙儿替赵柱谢皇爷爷。”
朱元璋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轻声道:“行了,今日跑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朱雄英送到门口,朱元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当夜,坤宁宫。
朱元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马皇后已经睡熟了,侧身躺在一旁,呼吸轻而绵长。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凝固在铜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朱元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心里头不太踏实,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
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褐色的,远处有山,近处有树,可一切都不真实,像是蒙了一层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倒像是战火后的焦糊味,若有若无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不是龙袍,不是甲胄,就是寻常在家里穿的那件。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四处张望。
旷野上没有人,只有他一个。
他走了几步,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正要开口喊人,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叔父。”
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把锁里。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远处,一个人影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甲片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腰间佩着一把长刀,走路的姿势龙行虎步,带着一股子武将的英气。
他的脸被甲胄的护颈遮住了一半,可那双眼睛,朱元璋一眼就认出来了。
朱文正。
他的大侄子。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朱文正走到他面前,站定,抱拳,微微欠身。
“叔父,您来看侄子了?”
朱元璋看着朱文正,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淡淡的说道:“这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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