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激动,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他从来都是一个清醒的人,他记得朱文正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所以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在这里”,而是“这是哪儿”。
他在确认自己的处境,在判断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朱文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甲胄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护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亲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带着几分顽皮的神秘。
“叔父,您跟我来。”
朱文正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迈得很大,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朱元璋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沉稳,不急不缓,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里,而不是一片陌生的旷野。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他没有急着醒来。
他想看看,这个梦要带他去哪里。
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棉花,没有实感。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灰蒙蒙的,将远处的山和树都吞没了,只剩下眼前朱文正那个银白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雾气渐渐变薄了。
远处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些低矮的房舍,歪歪斜斜的,在雾中看不真切。
朱文正加快了脚步,银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朱元璋也加快了步伐,可他不像朱文正那样跑,他只是沉稳地走着,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
雾气终于散尽了。
朱元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荒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是用土坯垒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碎石子。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一扇歪着,另一扇也歪着,中间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锁没有扣上,只是挂在门环上,晃晃悠悠的。
院子里面,是三间土坯房。
茅草铺的屋顶,有些地方的草已经脱落了,露出黑乎乎的房梁。
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窗纸,纸已经发黄发脆,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朱元璋站在土路上,望着那个院子,一动不动。
他认出来了。
这是濠州老家。
是他出生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在这座院子里蹒跚学步,在院子外面的田埂上放牛,在屋檐下听父母说话,在灶台边看着母亲煮饭。
也是在这里,他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亲自送走了大哥。
那些记忆,被时间埋了几十年,可此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淹没了他的清醒。
这么多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他的骨头里,永远都忘不掉。
朱文正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他伸手摘下那把生锈的铁锁,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铺着碎石子,踩上去硌硌作响。
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爷爷奶奶!爹!叔父来了!”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知道朱文正已经死了……
父母已经死了……
大哥已经死了……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的面容年轻,皮肤有些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可她的眉眼很好看,弯弯的,带着几分温柔。
“年轻的”她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朱元璋,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重八!”
她快步朝院门口走来,脚步又急又快,朱元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娘……”
妇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跑掉。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骨嶙峋,骨节分明,握上去像握着一把干柴。
可那力道很大,大得朱元璋的手都有些发疼。
“重八,你来了?你可算来了!娘想你想得紧啊!”
妇人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嘴角是笑着的,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朱元璋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瘦骨嶙峋的手指,看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冰凉的、真实的触感,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又有两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庄稼人的憨厚和倔强。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大号朱世珍。
朱世珍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与朱文正有几分相似,可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和。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朱元璋的大哥,朱兴祖……
两个人的面容都很年轻,比朱元璋记忆中的还要年轻。
他们的脸上没有岁月的沧桑,没有病痛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田里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朱世珍走到院门口,站在陈氏身旁,看着朱元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像陈氏那样激动得流泪,只是看着朱元璋,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
“重八,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沉稳,和在世时一模一样。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年轻的脸,看着父亲鬓角还没有完全变白的头发,眼泪流得更凶了。
“爹,儿子来了。”
朱世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也是冰凉的,可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几分父亲的威严和慈爱。
“行了,别哭了。大男人,哭什么?进来坐。”
陈氏擦了擦眼泪,拉着朱元璋的手,把他拽进院子。
朱兴祖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元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亲近,有感慨,还有几分弟弟出息了、哥哥脸上有光的得意。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陈氏让朱元璋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手还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朱世珍坐在对面,朱兴宗站在一旁,朱文正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银白色的甲胄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笑意,有释然。
“重八,”朱世珍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咱在底下,都知道了。你当了天子,打下了江山,咱老朱家,出了你这么个人物,真是祖宗八辈都跟着沾光。”
“我告诉你,重八,自从你当了皇帝,咱在底下的日子,那可就不一样了。以前啊,咱就是个普通饿死鬼,那些判官、小鬼,更是不拿正眼看咱。”
“可现在呢?阎罗王见了我,都得喊一声‘朱老爹’。那些判官、小鬼,连见都见不着咱了,咱住的是王宫,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鬼抬轿,进门有鬼伺候。你给咱追封了皇帝,咱在底下,那也是皇帝……”
他说着,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在院子里回荡。
朱元璋听着父亲这番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他是笑着哭的。
“爹,您在下边过得好,儿子就放心了。儿子就怕您跟娘在底下受苦。”
陈氏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不受苦,不受苦。重八,你放心,我跟你爹在下边过得好着呢。你大哥也在,你大姐也在,还有前些时日你那个叫李贞的姐夫,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缺。就是……就是想你,不……不,不想你,你要好好活着,多活些年头……”
朱元璋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兴祖见缝插针:“重八,咱在底下听说了,你家大孙子,朱雄英,当了太孙?那可是好事啊!你孙子有出息,咱老朱家后继有人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是,雄英那孩子,聪慧过人,读书用功,办事也沉稳。咱把太孙的位子给了他,咱放心。”
朱兴宗又嘿嘿笑了两声:“重八,你家大孙子当了太孙,那咱家大孙子,你那大侄孙子呢?守谦,他现在在做什么?”
朱元璋愣住了。
第一个想法就是,朱守谦在凤阳皇陵一定没少告自己状……
“守谦啊……咱怕爹娘,大哥寂寞,就让他回了老家,给爹娘和大哥守灵。”
“守灵?守什么灵?咱们都不用他守灵,你给他个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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