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寿顿时眉开眼笑,心下雪亮——这是燕王搁下旧怨,肯给徐家一条活路了!
连道三声“好”,忙引朱高爔与瞾儿入中山王府。
自己则与徐妙锦一左一右,搀着徐辉祖缓步跟上。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方青石桌旁落座。
仆役奉上热茶数盏,几碟玲珑点心。
朱高爔顺手取过一碟莲花酥,轻轻推至瞾儿面前。
徐增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瞾儿快尝尝,这是你四舅奶奶亲手做的,花瓣都是今晨派专人从皇上御花园里采的新荷,半点不隔夜。”
“一年就这一季,今儿特意蒸了一屉,你且品品,甜不甜,香不香?”
瞾儿眼睛一亮,拈起一枚粉嫩莲花酥——瓣瓣分明,花蕊纤毫毕现,凑近一闻,清芬沁脾,似有荷塘晨露的气息。
她小口咬下,舌尖微甜泛凉,甜而不齁,酥而不腻,暑气顿消,连指尖都泛起一丝舒爽的凉意。
徐增寿见她小嘴一翕一合,腮帮子微微鼓起,便知这孩子喜欢。
“好吃吧?回头让你四舅奶奶再做些,装匣子给你捎回府去。”
瞾儿用力点头,嘴角沾了点酥屑,亮晶晶的,像落了粒小星星。
哪怕心智再沉稳,骨子里那点馋嘴的劲儿,却始终甩不掉。
一见美食上桌,眼睛立马亮得像点了灯,笑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徐辉祖低低咳了两声,徐增寿闻声侧过脸去。
视线刚撞上,便读懂了兄长眼里的意思——有话,要单独跟燕王说。
他立刻转头,笑吟吟对瞾儿道:
“瞾儿,走,舅带你找表姐他们耍去!妙锦,你也一块儿来。”
徐妙锦心知肚明,顺势接话,声音清脆又自然:
“好嘞!瞾儿,咱们快过去吧!”
瞾儿心头一紧,察觉出气氛不对,下意识想缩在原地。
朱高爔却抬手,在她肩胛骨上轻轻一按。
“去吧,瞾儿,别耽误功夫。”
她这才抿了抿嘴,乖乖跟两人转身离开。
石桌旁,只剩朱高爔与徐辉祖相对而坐。
朱高爔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啜着茶,仿佛在等一场久候的雨落下来。
徐辉祖则攥着那杯热茶,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眉心微蹙,似在掂量千钧之重。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当年那件事,是我错了——可我不悔。为臣者忠于君上,是刻进骨头里的规矩。那时我做的,不过是本分二字。”
朱高爔往后一靠,身子陷进椅背,腿随意架起,一手搭扶手,一手托着下颌,目光沉静如水。
“可依我看,你若一声不吭,反倒更妥当。”
“徐家纵然权倾朝野,也不该蹚这趟浑水。”
“朱家人争天下,轮得到外姓人递刀递绳?谁赢谁输,徐家只管闭嘴观望,照样稳坐大明第一勋贵的位置。”
“偏你,成了建文削藩最锋利的一把刀——怎么,真巴不得我们全家死绝?”
徐辉祖自幼与朱棣一道在徐达帐下习兵法、练骑射,情同手足。
他身子猛地一僵,急声道:
“那是因为建文亲口许我——只要拿下北平、擒住燕王,就饶我姐姐徐妙云不死!那时北平孤悬敌后,朝廷兵马十倍压境,我哪知道你竟能以少胜多、反杀千里?我……只能赌这一把!”
朱棣岂止是皇子?更是当世罕有的帅才。
太祖晚年大肆清洗功臣,文武栋梁几被扫尽,根本没给朱允炆留下几个能撑场面的臂膀。
朱允炆硬推李景隆挂帅,此人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手握数倍于燕军的兵力,却屡战屡溃,狼狈不堪。
万般无奈之下,才想起启用这位跟燕王沾亲带故的徐辉祖。
至于朱高爔——北平血战之前,他的本事,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个模糊影子。
朱元璋从未刻意宣扬,世人只知他厉害,却不知究竟厉害到什么地步。
可北平与朝廷之间的实力悬殊,却是谁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打实的差距。
徐辉祖为了保住姐姐性命,只得咬牙迎着朱棣的刀锋冲上去。
朱高爔倒是没料到,背后竟还压着这么一根沉甸甸的救命稻草。
朱允炆,果然不是个东西。
“旧账翻篇,不必再提。说吧,今儿特地支开他们,到底想跟我谈什么?”
徐辉祖性子,和徐皇后一脉相承——宁折不弯,死不低头。
今日破天荒认错,必是另有所求。
他默然片刻,终于吐出心底的话:
“我已废了,可膺绪和增寿正值壮年,该上阵立功,不该困守闲职。”
“这些年,皇上因我,有意冷落徐家。他们虽挂着官衔,却全是虚职,毫无实权。”
“千错万错,错在我这个当大哥的头上,不该让他们替我扛着。”
“增寿当年替朝廷送了多少密报?若非牵连于我,凭他的才干,早该披甲统军、独当一面了,何至于憋屈至今?”
朱高爔指尖轻叩扶手,节奏不疾不徐——他听明白了,这是在替两个弟弟求一个翻身的机会。
这事倒不难办。徐家兄弟个个是将才,放眼朝中也属顶尖。
论情,他们是皇后至亲,皇亲国戚,理当厚待;
论势,眼下大明正厉兵秣马筹备征讨兀良哈,前线缺的就是能打硬仗的将领。
徐辉祖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在朱高爔脸上,不肯漏掉一丝神情。
朱高爔从怀中取出几枚早已备好的丹药,轻轻搁在石桌上,药香悄然浮起。
“明日一早,你们三人一道去尚书房寻父皇。这次讨伐兀良哈,跟着老二、老三出征。”
徐辉祖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顿住,死死盯住那几粒丹药,仿佛盯着失而复得的命。
姐姐徐皇后早跟他提过——燕王手中有强筋健骨、返本还元的灵药。
若能服下,他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还能重新挺直脊梁,跨马执槊!
真男儿,宁可战死沙场,绝不窝囊死在榻上!
他喉头一滚,膝盖一软就想跪下去磕头。
可身子刚往下沉,竟像被无形之力托住,怎么也跪不下去,只能仰起脸,朝着朱高爔深深一揖。
朱高爔神色未动,语气平和如常:
“大舅,这礼免了吧。传到我娘耳朵里,怕又要念叨我‘不懂礼数’了。”
另一边,刚领着瞾儿出后院的徐妙锦,脚步忽地一顿。
她悄然贴墙而立,侧耳细听石桌那边的动静。
当听见朱高爔一句“旧事不提”,她唇角倏地一扬,笑意如春水破冰,又甜又亮,几乎晃眼。
随即牵起瞾儿的手,哼着小调,蹦跳着往花园深处去了。
此时,燕王府门前。
一袭红衣的女子,携两名侍卫、一名侍女缓步而来。
侍女举着油纸伞,伞面斜斜遮住主子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却曝在烈日之下,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却纹丝不动。
身后两名侍卫静立如松,烈日炙烤之下,脊背挺得比青竹还直,站姿如刀削斧劈,一看便是百炼成钢的精锐。
红衣女子抬眸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眉心微蹙,目光沉沉。
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地朝身后侍卫甩出一句:
“去叩门。”
一名侍卫快步踏上石阶,指尖刚触到那扇朱漆斑驳的燕王府大门,手腕却猛地一沉——
一只裹着玄色劲装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了他脉门。
“燕王府谢绝访客,诸位,请回。”
说话的是今日当值的玄九。
眼下朝廷调往大宁的兵马尚未整备停当,玄卫们仍牢牢钉在燕王府各处要隘,寸步不离。
那侍卫瞳孔骤然一缩,脖颈后汗毛倒竖,脊背霎时被冷汗浸透。盛夏骄阳灼人,他却像跌进了冰窟。
此人何时贴至身侧?他竟毫无知觉!
更骇人的是那腕间传来的力道——沉、稳、不容挣动,仿佛稍一挣扎,骨头便要寸寸裂开。
若方才那人存心取小姐性命,他连抬手的间隙都不会有。
红衣女眉梢微扬,面色悄然一沉。
这般身手,竟只守一道府门?燕王府果然如家中长辈所言——深潭静水,底下暗流奔涌。她心头警意又重三分。
“我们是燕王旧识,途经应天,特来拜会殿下,烦请通禀一声。”
玄九臂腕一震,侍卫顿如断线纸鸢般踉跄退开三步。
他双臂环抱,立于门楣之下,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红衣女,唇角微掀,语带讥诮:
“这等敷衍借口,趁早收起。殿下从不认什么‘朋友’。”
这话不是狂言——在他心里,能称得上“朋友”二字的,尚无人配得上。
此言一出,红衣女身侧侍女登时柳眉倒竖,怒目圆睁:
“放肆!我家小姐乃是……”
话未出口,已被红衣女抬手截住。
她眸光一转,语气放软三分:“这位兄台,我们是花月楼的人。听闻上官姑娘现居府中,特来探望,可否容我们入内一叙?”
字字斟酌,避开了“强掳”“囚禁”之类刺耳字眼,只说“现居”,轻描淡写,却更显笃定。
玄九目光如刃,在众人脸上缓缓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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