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嫣然曾是花月楼头牌,这事玄卫上下皆知;眼前几人衣饰精利、气度沉稳,不似虚张声势之徒。
况且如今上官姑娘在府中身份特殊——郡主见了都亲热唤声“嫣然姐姐”,饭桌上还能占个位子;哪像他们,日日挨训,过不了几日还要被发配大宁啃沙砾。
既真是来找她的,拦着反倒落了下乘。
“你们两个,可以进。其余二人,留门外。”
红衣女颔首应下,抬步欲行,两名侍卫却横身挡在前头,嗓音发紧:
“小姐,您孤身入府,太险!家主临行前千叮万嘱,须臾不可离您左右!”
红衣女眉头一蹙,忽而低笑一声:
“罢了。你俩加起来,怕也接不住他半招。进与不进,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侍卫喉头一哽,脸色涨红,终究咬牙让开。
红衣女携侍女随玄九迈过门槛,一路穿廊过院,直抵上官嫣然所在偏厅。
此时上官嫣然正伏案清点藩王们送来的贺礼。
晨间只粗略过了一遍金银细软,还有些不便估价的古玩字画、稀罕物什,正待细核。
“上官姑娘,有客寻您。”
她闻声抬头,眸光触及红衣女刹那,指尖一顿,账册边缘被无意识捏出一道浅痕。
“小姐?”
红衣女虽长年坐镇花月楼,但每年必赴应天一趟——查账、验货、督管经营。上官嫣然自然认得她。
玄九见二人确系旧识,不多言语,转身离去。
上官嫣然合上账本,起身敛袖,深深福了一礼:
“小姐。”
侍女与她素来熟络,恨恨剜了一眼玄九消失的方向,旋即扑上前挽住她胳膊,声音发颤:
“嫣然姐姐!我今早去楼里,蓉妈妈哭着说你被燕王掳走了,吓死我了!”
“都说大明这些王爷,个个昏聩暴戾,糟蹋良家女子、逼得人家破人亡……燕王可曾为难你?可曾……动过你?”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朱元璋在世时,诸王尚被压得不敢喘气;一旦就藩,便如脱缰野马,纵情恣欲,官吏束手无策,百姓苦不堪言。
譬如秦王朱樉——封地内横征暴敛、滥兴土木、违逆父命,终致毒酒穿肠,死后还被老皇帝赐了个“愍”字恶谥,骂得毫不留情。
上官嫣然唇边笑意一寸寸褪尽,轻轻抽出手臂,动作温柔却决绝。
“方才那些话,我权当没听见。再提,便是失礼。”
声音依旧温软,却像绷紧的丝弦,不容丝毫松动。
红衣女静静看着,眸中浮起一丝玩味。
这女子分明已将心托付给燕王,短短数月,如何做到?
她阅人无数,只一眼便断定:上官嫣然仍是清白之身。
燕王既未以虚词哄骗,亦未仗势强求——那背后藏的,便不只是权谋,而是实打实的分量。
红衣女已察觉上官嫣然神色转冷,侍女却浑然不觉,犹自攥着她袖角急切追问:
“嫣然姐姐,是不是燕王拿你家人胁迫你?别怕!小姐在这儿,定为你讨个公道!”
上官嫣然眸色彻底沉了下去,再不耐与侍女周旋,直视红衣女,一字一顿:
六“姐姐,燕王府里,殿下便是规矩,若她再这般口无忌惮,可别怪燕王府不讲情面——纵是二位贵人,也难保周全。”
侍女脸色骤然煞白,继而泛青,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是一片好意,句句替上官嫣然打算,谁知对方非但不领情,反倒冷淡疏离。
她却不知,上官嫣然那几句话,已悄然替她挡下了一道夺命刀光。
玄卫行事,向来只认令不认人;事不过三,若她再敢多吐半个字,树影里那抹黑刃早已劈落颈间。
皇族之外,无论何等出身,皆在可斩之列。
红衣女子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身旁老槐枝桠——那里一道漆黑身影正随风微晃,如墨痕悬于暗处。
她轻轻一招手,把那委屈憋闷的侍女唤回身边。
“嫣然,看来你在燕王府过得顺心如意,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上官嫣然垂眸敛袖,声音轻而稳:
“多谢姐姐挂怀,奴家在王府一切安好。”
“殿下待人宽厚,从未苛责半分。姐姐今日登门,可是有要紧事?”
红衣女清了清嗓,终于掀开此行真正来意:
“我此番前来,实为拜见燕王殿下。久仰其名,心向往之,烦请引荐一二。”
照上官嫣然所言,这位燕王性情温润,并非外头谣传的暴戾嗜杀、专横跋扈之辈。
上官嫣然略一迟疑,歉然道:
“殿下刚陪郡主与徐姐姐去了中山王府,怕是要用过晚膳才回。姐姐若不嫌弃,不如先归去?待殿下返府,奴家即刻通禀。”
红衣女随手拉过一张竹凳坐下,目光又掠过那棵老槐,意味深长地一笑:
“还是等等吧——燕王府这道门,进得难,出得更难。这一走,下次怕连门缝都挤不进来了。”
上官嫣然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转身沏了三盏清茶,袅袅热气托着茶香端了过来。
中山王府内,瞾儿早被徐妙锦牵着满园疯跑,踪影全无。
朱高爔本打定主意办完事就走,眼下只得耐着性子候着——等徐妙锦哄够了孩子,等瞾儿撒完野,等那场没完没了的闹腾收场。
这一等,直等到暮色沉沉,檐角挂上薄月。
徐增寿早命厨房开火,阖府女眷齐上阵,蒸炖煮炸忙作一团,灶火映得人脸通红。
待满桌佳肴铺陈妥当,徐妙锦才拉着瞾儿,后头还跟着徐辉祖的小孙女,笑闹着踏进门来。
瞾儿一见满桌丰盛,两眼霎时发亮,小嘴微张,挪不开步子了。
燕王府素来简净,寻常不过四五个小菜,哪见过这般琳琅满目的排场?
朱高爔瞥她一眼,心里便明镜似的——今晚这顿饭,不吃到杯盘见底,怕是没人肯放人走。
姗姗来迟的徐辉祖,此时已全然换了个人。
满头霜雪尽褪,乌发如墨;脸上沟壑平展,肌肤紧实泛光,活脱脱一位四十出头、神采奕奕的中年俊士。
徐增寿瞠目结舌望着兄长,哪还不懂——这是燕王亲赐灵丹,起死回生般的造化!
他慌忙整衣,深深一揖到底:
“臣徐增寿,叩谢燕王殿下隆恩!”
朱高爔摆摆手,语气随意:“罢了罢了,客套免了,动筷吧。”
许是两家旧怨冰消,今夜徐辉祖与徐增寿格外开怀,竟翻出了父亲当年私藏的宫廷秘酿——“松醪春”。
觥筹交错间,酒香混着笑语,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半时辰,才散席收场。
兄弟二人早已酩酊大醉,歪在椅中酣然入梦。
徐妙锦几位嫂子挽留她小住几日,她却执意要随朱高爔回府。
“我自小就在燕王府长大,睡惯了那儿的床,闻惯了那儿的松香。”
这话倒不是虚的——她真真是从襁褓起,便常在燕王府出入,算起来,比在自家待得还久。
月轮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练。
三人踏着银光往回走,步履从容。
刚至燕王府朱漆大门前,恰撞见红衣女带来的两名侍卫——正焦灼地来回踱步,靴底蹭得青砖发亮。
“姐姐进去整整一下午,连个音信也无……那边那个黑甲人还死盯着我们,不许靠近一步!”
朱高爔三人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迈步入门。
两名侍卫见状,心头一热,拔腿就想跟上——
可脚还没跨过门槛,玄九的身影已如铁壁横在眼前,纹丝不动。
其中一人顿时怒容上脸,抬手指向朱高爔背影,声音发紧:
“凭什么他们能进?我们就不行?快让开!我们要进去寻姐姐!”
职责所在,寸步不离——人丢了半日,若有个闪失,回去如何向家主交代?
两人互使眼色,猛然发力,一左一右扑向玄九,欲强行闯关。
什么王府禁地、什么玄卫威名,此刻全抛脑后——找到人,才是头等大事。
已走入庭院深处的朱高爔忽而驻足,缓缓回身。
眸光如刃,寒意凛冽。
燕王府门前,向来不沾血,倒叫人忘了——这里不是谁都能横冲直撞的地方。
上回是孙若微,这回,轮到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玄九。”
他声不高,却字字如冰坠地:
“杀了。尸首悬于西墙。”
玄九原只打算卸了他们胳膊教训一番,可殿下既开了口……只能说,他们撞上了最不该撞上的时辰。
两侍卫浑身一僵,脊背窜起一股寒流,汗毛倒竖,本能地绷紧四肢,摆出搏命架势。
玄九面具之下唇角一勾,双手倏然探出,一取咽喉,一扣腕脉,方向刁钻,快得只剩残影。
二人拼尽全力格挡,却如纸糊般被轻易撕开——三息未到,喉骨已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面色紫胀,眼珠凸起,连一声闷哼都卡在喉咙里。
此时,已在王府内枯坐半日的红衣女,也听到了门外骤起的拳风与闷响。
心口猛地一沉,她几乎立刻断定:门外那两人,怕是遭了殃。
她霍然起身,疾步奔出,裙裾翻飞——
正撞见玄九一手一个,掐着两名侍卫脖颈,指节森白,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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