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认了我这一句。
“你被抱来的那天晚上，你爸妈抱着你，哭了一夜。”
她看向爸妈。
“他们俩那会儿真心把你当亲闺女。你妈一晚上没合眼，生怕你哭，生怕你不肯认她。”
妈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我怕的是你后悔。”
“后悔什么？”
我冷冷问。
“后悔把你给我们。”
她看着我，眼泪又落下来，“所以我一直想，只要你过得好，这事就永远别提。你当我们亲生的，我们也当你亲生的。”
“那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问出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冷，“你们决定我生在谁家，决定我叫谁爸妈，决定我要背着什么身份长大，决定瞒着我所有真相。现在又站在道德高地上，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我笑了一下。
“那你们可真是很为我好。”
“清晏。”
爸猛地起身，眼眶通红，“你要骂就骂我，别把你妈算进去。这事是我同意的，是我跟你姥商量的。她那会儿刚进厂，整天被人背后说没生育能力，压力大得不行。你来，是救了我们这个家的脸。”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顺带救了你哥的前途。”
我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算盘多精？”
我看着外婆，“你一边让他离婚，一边把孩子抱回来，既保住了他在组织那里的清白，又给了你们老周家一个孙女。两头都是好事。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你可以恨我。”
外婆说，“这主意确实是我出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硬。
“可你要明白，我当时看到的是啥。我看到的是我大儿子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能翻身。如果因为这件事被卡死，以后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了也不瞑目。”
“那我呢？”
我盯着她，“我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是不是你手里一张可以随便出、随便收的牌？你说抱走就抱走，说抹掉就抹掉？”
“你在我这儿，从来不是一张牌。”
外婆声音一紧，“你是我抱在怀里的外孙女，是我一勺一勺喂大的孩子。”
“你现在觉得被骗了，觉得被利用了，你恨我都该。可你不能否认，我对你的心。”
“你对我的心？”
我吸了口气，笑了，“好，我就当你对我有心。那咱们说说后面的两千万。”
堂屋里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外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周秀娟离开江城那年，还欠我一个答应。”
她慢慢开口，“她说，她不会再回这个家，不会再缠着国梁，打搅他往上走。她说，她会自己谋生，不靠周家一分钱。”
“她说得出，就做到了。”
外婆顿了顿。
“离婚后，她回老家，乡里乡亲帮她介绍了个对象，是个跑运输的。那男人比她大几岁，人不算坏，就是胆子大，爱钻空子。”
“后来改革开了，做生意的多起来，他就跟着人跑南方，做点倒腾货的事。赚了些钱，也沾了些灰。”
“灰到什么程度？”
我问。
外婆抬眼看了我一眼。
“他那人，有一阵子专给人运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烟酒，电器，还有别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们那几年过得忽好忽坏。最好的时候，在县城买了套小楼房，最差的时候，两口子为钱打起来，闹得满村都知道。”
“再后来，他一次出车出了事。”
“车翻了，货没了，人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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