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那个“主意”的,是厂老板的人。
“他们说,只要把账本里最要命的那几段删掉,把那些年偷排的数据抹干净,再把调查组的人打点好,这事就能压下去。”外婆的手在椅扶手上缓缓收紧,“可查到那一步,手里不抓点东西,也压不住。”
那“东西”,就是她。
“他们说,我是环保局这条线上的关键,要我在调查记录上做文章,把责任往下推。作为交换,他们答应给我和秀娟一笔钱,算是封口费,也是补偿。”
那就是后来那张十万的存折。
“但这还不够。”外婆低声说,“光抹账不行,人也要处理干净。”
她没有把“处理干净”这四个字说得更具体,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三条命之外,还有一条命,被他们捏在手里当筹码。
“他们说,你要是生下来,就不能留在她身边。”外婆说,“否则以后有一天要是翻案,你就是活证据。”
“那就打掉。”我听见自己说,“那时候还能做。”
“她不肯。”外婆抬头,眼睛一下红了,“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那时候她才二十一岁。
“她跟我谈条件。”外婆说,“她说,账她可以配合我们改,她可以替厂里的人扛一部分,说是自己擅自做假账,至于偷排,就推成个人玩忽职守,最多判几年。可她要我答应两件事。”
第一,把那笔封口费里分给她一部分,给孩子留个底。
第二,孩子不能彻底消失,要给她找个家,活下去。
“她说,你不能姓周。”外婆的声音发抖,“你姓周,就等于往自己脑门上写证据。”
于是,她找到已经调回市里、前途正好的周家大儿子。
“我去找你爸的时候,他差点就要跪下了。”外婆像在自嘲,“他那时候刚提副处,眼看着就要往上走,哪经得起这么个私生女的事冒出来。”
他第一反应是钱。
“他说,他可以出钱,可以把你送远一点,谁也不认。”外婆说,“可秀娟不肯,她要你留在城里,说这样她心里还能安一点。”
“然后就是那桩‘收养’。”我说。
外婆点点头。
“你现在的爸妈,那会儿跟我在一个大院里,是最老实的一对。”她说,“结婚好几年怀不上,你妈整天跑医院。那时候体制里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内部调剂’,有孩子的送给没孩子的,户口一批,大家都当没事。”
只是这一次的“调剂”,后面跟着的是三条人命的阴影,还有一条环保红线。
“我去找他们,说有个孩子,是我远房亲戚的,家里实在养不起,问他们愿不愿意。”外婆看向我,眼里有愧疚也有一点祈求,“你爸妈一开始还犹豫,后来见到你,就心软了。”
那时我才刚出生几天。
“你亲妈一边签那张放弃抚养权的纸,一边哭得喘不上气。”外婆说,“我把你抱走的时候,她拽着我衣角,说了一句。”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妈,拜托你,把她当亲孙女养。’”
外婆闭了闭眼。
“她说,哪怕以后不能相认,也要你活得好一点。”
堂屋里安静得连街上远处的车声都听得见。
“那场调查,最后是怎么压下来的?”我问。
“厂长的弟弟顶了大头。”外婆说,“说是自己违规操作引发火灾,偷排那块,就按玩忽职守判的。你亲妈那边,按工作失误带来的经济损失,判了缓刑,关了没几年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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