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有用吗?”她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怕的时候多了,后来发现,怕和不怕,结果都在那。”
她抬头看着我,“我问,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最后站哪边。”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她在桌前签字的手,在电话那头给我妈发脾气的脸,在饭桌上把所有好菜都夹给五个外孙女的姿态,还有她年轻时站在厂门口,接过那一叠厚厚钞票的背影。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我问。
“什么?”她愣了一下。
“你说,‘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活得轻松’。”我说,“你说,‘有的事,该压在棺材板底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是。”
“可你有没有想过,被压在棺材板底下的,从来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我说,“还有那条河,还有那三条命,还有你女儿,还有我。”
她眼睛一抖。
“你以为你替我们挡下了什么,可你其实只是把所有人一起推进了一个黑房间。”我说,“你说你为了家,为了我们,为了名誉,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要你这种保护。”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你想要什么?”她低声问。
“我想要一个,不会再有人拿‘为了你好’来遮盖自己私心的家。”我说,“我想要一个,不需要把人扔进火里,才能给自己铺路的未来。”
我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会报案。”
她的手忽然停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真的决定了?”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没有怒,没有惊,只剩下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安静,“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可能要坐牢。”我说,“意味着舅舅可能要丢官,意味着那家公司的事会被翻出来,意味着你辛辛苦苦维持的那个‘体面’的周家,会被撕开。”
“也意味着。”我停了一下,“那三条命,和我这二十八年的命,不再是被压住的东西。”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恨我。”她说。
“是。”我没有否认。
“你要报复我。”她说。
“不是。”我摇头,“我不是为了报复你。”
“那你是为了谁?”她逼近一步。
我看着她,“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根本没机会说话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说出话。
很久之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也没有轻松。
“周清晏。”她慢慢道,“你跟你亲妈,一样的倔。”
“她当年宁愿坐牢,也不肯打掉你。”外婆说,“你现在宁愿把我们所有人都推上法庭,也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们都一样。”她叹了口气,“都不肯认输。”
“输赢不是在你那儿算的。”我说。
她没再辩。
“那你去吧。”她说,“去做你觉得对的事。”
“我不求你原谅我。”她转过头,望着窗外的阳光,“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我问。
“你不要恨你爸妈。”她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点,我早就知道。”我说。
她又笑了一下。
“你亲妈那边。”她忽然说,“如果有机会,你能不能,替我问问她,还活着没有。”
“你不知道她在哪儿?”我皱眉。
“自从那笔钱转出去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外婆说,“她说,钱到了,她就走。”
“去哪儿?”我问。
“她没说。”外婆摇头,“她说,‘妈,你就当我死了吧’。”
她说完这句,就再也没有给外婆打过电话。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风吹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如果有机会。”我低声说,“我会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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