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那之后不久,我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交到了市局经侦大队的案台上。
那天早上,天特别蓝。
我在大厅里填完举报登记表,签下自己的名字,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那一笔一划,写得出奇地稳。
办案的警官接过材料时,看了我一眼,“你确定吗?”
“确定。”我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奇怪的平静。
报案之后的几个月,是一段漫长而又短暂的时间。
漫长,是因为每一天都在等待消息,等待电话,等待有人敲门。
短暂,是因为生活仍旧要继续。
公司有新的项目,我还要开会,还要出差,还要处理团队的各种问题。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世界真奇怪。
一边是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报表和邮件,一边是电话那头办案人员冷静的声音,“我们已经立案了,接下来需要你配合做几次笔录。”
第一次去做笔录的时候,是在一个阴天。
我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两个警官,旁边放着录音机。
他们从最前面开始问。
“你跟被举报人是什么关系?”
“外孙女。”
“你第一次发现问题是什么时候?”
“我停了护工费之后。”
笔录做了足足三个小时。
我尽可能客观地陈述每一件事,不往里加一句情绪。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外面居然出太阳了。
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把派出所门口的台阶照得发亮。
那段时间,舅舅和二舅也陆续被叫去“谈话”。
单位先是找他们“了解情况”,后来,纪委的人进驻了。
印染厂当年的档案被翻出来,环保局那几年所有批文也被调出。
有些人退休了,有些人调走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可纸永远比人记得久。
案子越查越深。
那家南方进出口公司也被波及。
经侦那边和当地警方联合调查,很快在那家公司财务室里翻出了第二套账本。
那些账本上,写着一串又一串看似普通的数字,和一条条不正常的资金往来。
“你说的那些,大部分都对得上。”经侦的警官在一次通话中对我说。
“那我外婆……”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我们已经对她采取了措施。”
外婆被带走那天,是养老院的护士给我打的电话。
“周女士,你外婆被几位穿制服的同志带走了。”护士小声说,“说是协助调查。”
我赶到养老院时,楼下已经停着一辆警车。
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上车。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一下。
“清晏。”她说,“我去一个地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看他们。”她说,“也看你。”
车门关上之前,她朝我抬了抬手。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老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犯过错的老太太。
案件从立案到侦查完毕,整整拖了大半年。
当年印染厂的火灾案,被重新定性。
环保局那边,几名当年签过关键批文的干部被追责,有的已经退休在家,有的还在位上。
其中就包括当年的环保局副局长,也就是我的外婆。
罪名,是徇私舞弊,玩忽职守,非法受贿。
盛兴贸易的账也被查清。
那两千万的来龙去脉,被一条一条摊在了卷宗上。
那家南方进出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涉嫌偷税漏税和洗钱被采取强制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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