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江州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来,璀璨如星河。
姜禧没心思欣赏。
她坐在沙发上,解锁行李箱,从夹层里翻出那套姜争明之前给的证件。这是另一个完全独立的身份,与“姜禧”无关。
她试过,至今还能正常使用。
她把证件仔细收好,又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户籍撤销后结婚证是否有效。
搜索结果:身份信息虚假,婚姻存在效力瑕疵。
男方可以申请撤销。即使想维持婚姻,也需要更正身份信息后重新走程序。
原来她和周砚,连离婚都不需要。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如释重负,卸下了重担。
又像黄粱一梦后的恍惚,醒来时枕头是凉的,身边是空的,房间是冷的。
手机屏幕亮了下。
周砚:【睡了吗?】
她读懂了这句询问背后的意思,想了想,编辑好消息点击发送:【正准备睡了,你明天要赶早班飞机,早点休息,晚安。】
酒店楼下,车内。
周砚反复看着姜禧发来的这条短信。
她明白他的意图,然后用他要出差的理由婉拒,连台阶都替他铺好了。
心底的空落愈发浓烈。
姜禧过去的户籍已经撤销,他有意没推进新户籍落户进度,所以她现在哪里也去不了。纪文徊有心送她走,短期内也无法离开。
静默片刻,他发送短信:【等我出差回来,我来接你回家。】
消息发过去,他无声一笑。
笑意转瞬又凝在嘴角,逐渐散了干净,眸底是更深的晦暗。
他把手机放在座椅上,“回清水泉吧。”
次日清晨。
姜禧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7点。周砚今天飞南城,这个点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起床洗漱。
车子停在第一医院综合楼车库,夏霏去泊车,她乘电梯上顶层。
拐过走廊转角,远远看见纪文徊已经站在病房门口。
白色T恤,灰色休闲长裤,清爽干净,比之前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纪总监顺眼多了。
听见脚步声,纪文徊抬起头,目光落在姜禧脸上,嘴角弯起。
“来了。”他说。
姜禧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
姜禧识别门禁,推门走进病房。探视时间还没到,护士正在里间给席念做护理。
姜禧和纪文徊站在外间,隔着玻璃看护士熟练地给席念翻身,拍背,检查皮肤。
席念气色比之前好了些,脸颊有了肉感。
护士做完护理,端着托盘出来,“可以进去了。”
姜禧侧了侧身,“你去吧,记得聊点开心的。”
纪文徊没推辞,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跟席念说。
姜禧站在外间,透过玻璃窗看着纪文徊半蹲在床前,握着席念的手,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她移开视线,转身走到窗边。
探视时间结束,纪文徊从里间出来,与姜禧并肩站在家属区的窗前。
“昨天的事……是我太着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姜禧笑了笑,没理那茬,“你这次回江州,打算待多久?”
“一开始只想把你和念念接走,但目前来看,可能要等念念出院。”
姜禧纳闷:“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纪文徊苦笑:“你和周砚走后,我被他的保镖和助理带回了办公室。沈教授和朱院长轮番找我聊,险些当场把卫健的人摇来。
综合考虑,留院半年确实是最佳方案。至于课题的事,我接受,也会配合,但不能把念念完全交给医院管理。”
周砚做事向来情理兼用,是真不给别人第二选择。
姜禧倒也省了费力沟通,“你纽约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半年时间而已,正好精进学习,再考几个投资证书。”他说得很轻松。
姜禧听完,彻底下定决心,从包里摸出U盘,递到他面前,并解释了里面的内容,以及律师给出的建议。
纪文徊接过U盘,握在手心,“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收集这些,就这么交给我了?”
“本来就是为念念准备的,谁替她讨公道都一样。”
“好。”纪文徊说着,将U盘收进口袋,试探着道,“十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姜禧略一思索,“你如果确定留在江州,我就想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纪文徊瞳孔微缩,“是因为周砚?”
“有一部分。”姜禧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但更多是因为念念,也因为我自己。”
纪文徊不解。
“顶替别人婚姻,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为了拯救自己在意的亲人。这在别人看来情有可原,对不对?”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对念念来讲,不是。她如果知道我是用这些不光彩的方式走到今天,她一定会觉得拖累了我。”
纪文徊愈发自责这些年的缺席。
“就因为这个,你就要一个人离开生活了20几年的地方?”纪文徊声音发涩。
姜禧笑笑,“上次姜枝在电话里跟我说,我与周砚这段婚姻,未来的每一天,对他而言都是道德绑架。
我反思过,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站起来了,需要重新定义自己的感情和婚姻。我也需要走出去,重新定义自己的未来和人生。”
纪文徊一时无话。
他凝眸看着眼前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让他不禁想起很多年前,在梧桐巷,席念拉着他的手郑重交代:“以后十七就是我们妹妹了,你要保护她。”
他答应了。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她。
他缺席的那些年,她要上学,要赚钱,要照顾席念……一个人扛下所有。像一只小小的蚂蚁,驮着比自己重十倍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等她不需要保护了,他回来了,却只想把她从周砚身边带走,证明自己不比周砚差。
多么自私。
良久,纪文徊从裤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姜禧没要。
她交代纪文徊一些事项后,转身走出病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席琛哥,上一辈的事,能不能放下?”
纪文徊没回答。
“许夫人和周砚也是受害者,如果……没有他们,你可能再也见不到念念了。”姜禧鼻尖一酸,声音带上颤意,“就当我求你。”
“……好。”纪文徊妥协,“周砚不为难我和念念,我也不会主动找他们。”
姜禧松下肩膀,拉开病房门走出去,穿过走廊,进入电梯。
轿厢壁面光可鉴人,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回忆起在福利院那些年的事。
一开始,她以为只要熬过去,一切就会好起来。
后来席念帮她走了出来。
再后来,她以为只要找到靠山,就能拯救席念,替席念讨回公道。
于是她出卖自己,找姜争明,嫁周砚。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就像她的户籍一样,被归零,回到了最初。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电梯平稳下行。
楼层数字跳了几次,在某一层停下。
门打开,宋书阅站在外面。
看见姜禧,她脸上是终于等到的笑,随后抬脚走进来,按下关门键,靠在另一侧厢壁上。
“出去聊聊吧?”
姜禧声音淡淡,“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宋书阅笑意不减,“我知道。但有件事,你大概感兴趣。”
姜禧没有回应。
电梯楼层数字从“3”跳成“2”。
宋书阅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想不想知道三年前,周砚车祸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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