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警察与嫌疑人的交锋正陷入白热化。
单向玻璃窗外,江枫与姝宁始终静立凝视,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姝宁微微侧过头,低声说道:“这人确实狡猾,应答从容,神色几乎不见波动。”
江枫点头回应:“师姐,这类极端罪犯能潜伏这么久,还用如此残忍的手法处理尸体,本身就说明他不简单。”
旁边一位年轻警员插话道:“以前总盼着抓人,可现在人抓住了,反而觉得离真相还远。”
姝宁表示认同,补充道:“抓捕只是开始。”
“能否将他送上法庭、接受审判,才是关键。”
“尤其是在‘以审判为中心’的改革背景下,证据不足,即便心知肚明,也往往无能为力。”
江枫沉吟片刻,道:“确实。”
“我见过一些案子,嫌疑人明确却找不到尸体,最后只能以失踪结案。”
“即使知道凶手是谁,也没有办法判刑。”
正说着,一名警员快步走来,递上一份文件袋。
“这是杨广两年前受伤住院的病历,还有当时的出警和审理记录,监狱服刑记录。”
姝宁接过,迅速浏览后转交给江枫。
江枫先抽出出警记录,内容涉及杨广、杨美丽及几名社会闲散人员,明确记载杨广腿部受刀伤。
接着,他又翻开病历,入院症状显示:患者右大腿中部外侧大量出血,创面整齐,符合锐器伤特征。
后续实施了清创缝合与肌腱吻合术,住院一周后出院。
但右大腿因愈合不良伴感染,可能遗留运动功能障碍。
江枫微微颔首:“刚才看他走进来,就注意到他腿脚有些不自然。”
“只是腿伤,会导致这样严重的残疾吗?”
姝宁回答:“通常不会。”
“但若发生感染,可能导致愈合差、肌腱挛缩,从而留下功能障碍。”
“是否严重影响运动?”
“一般不至于,但力量会减弱——就像修复后的肌腱,虽然结实,总会短一些。”
听了之后,江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档案缓缓收起,随后再次抬起头,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聚焦于审讯室内的杨广。
此刻,审讯室内,杨广坐在审讯椅上,神情镇定。
此次审讯采取了典型的红白脸策略。
小汪语气严厉,步步紧逼,试图以强势的气场形成震慑。
而关宇航则语调缓和,时而劝诫,时而疏导,意图从心理层面突破对方的防线。
两人配合默契,软硬兼施。
然而,尽管他们不断变换节奏、调整话术,杨广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反复强调自己出狱之后,从未见过杨美丽,更不清楚她是如何遇害的。
言谈之间,甚至还流露出希望公安机关早日缉拿真凶的意愿。
语气诚恳、表情自然,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江枫静立观察片刻,眉头逐渐蹙起。
他侧身对姝宁说道:“师姐,你有没有注意到——杨广的鼻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姝宁闻言略微一怔,也朝杨广看去。
“外观上没什么特别吧?”
“既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出血痕迹。”
“外伤未必看得出,”江枫语气认真,“但你仔细看,他的鼻子是不是有点歪?”
“歪?”
姝宁略显迟疑。
她作为经验丰富的法医,常年从事尸体解剖与面部结构分析,对人体五官的形态异常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凝神注视片刻,姝宁低声说:“你这么一说……鼻梁好像是有些偏曲,不太对称。”
但她随即又补充道:“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很多人因为早年受伤,比如打架、碰撞,甚至不小心撞到门框,都可能造成鼻骨骨折。”
“若未及时矫正,很容易出现畸形愈合。”
江枫却并未轻易接受这一解释。
他神情严肃地再次查阅手中的病历,逐字细读住院记录,尤其在“五官检查”一栏反复确认。
随后,他目光一凝,指着其中一行字说道:“师姐,你看这里——医生写的是:‘患者口腔内有血迹流出,牙齿未见松动和脱落。”
“鼻腔未见出血,鼻部外观正常。’”
姝宁接过病历,认真看了一遍,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杨广,沉吟道:“确实……如果当时住院检查写的是‘外观正常’。”
“他是在监狱里又受了新伤?”
“监狱环境复杂,发生冲突或者意外也不无可能。”
江枫却摇了摇头,语气愈发谨慎:“据我之前了解,能获得假释的服刑人员,通常在狱中表现良好,档案记录也应较为完整。”
“若真有鼻骨骨折这类情况,不太可能完全没有记载。”
他稍作停顿,看向姝宁,果断提议:“师姐,我们还是亲自下去一趟吧。”
“你要进审讯室?”
姝宁略显意外。
“嗯,”江枫语气坚决,“目前的审讯陷入僵局,我们再在这里观察,意义不大。”
“我想近距离和他接触一下,有些问题,必须当面问清楚。”
“好,”姝宁点头,“那我陪你一起下去。”
2分钟后,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位于前方大厅的审讯室门口。
他们正欲抬手敲门,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关宇航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手里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烟,语气略显疲惫:“诶?你们两个怎么也过来了?”
江枫和姝宁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江枫开口说道:“关队,我们想来看看杨广。”
“刚才注意到他的鼻子似乎有些异常,怀疑可能存在旧伤。”
关宇航闻言略显诧异,心想眼下案件正处在关键阶段,大量证据尚未梳理清楚。
两人却在这种细节上格外执着,是不是有些过于较真了?
他抿了抿嘴,没有立即回应。
就在这时,江枫补充道:“我们调阅了他之前因打架入院的病历,上面清楚地记载着‘鼻部外形正常’,医生检查也没有记录任何鼻骨损伤。”
“那他这个明显的鼻梁歪斜,究竟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关宇航虽然办过不少案子,但对人体结构及其损伤机制并不熟悉,也不觉得这类细节与当前案件有直接关联。
他摆摆手,“现在正好是中场休息,审讯暂停。”
“既然你们有疑问,就进去问问吧。”
“说不定就是不小心摔的,这种事也常见。”
江枫和姝宁点头应下,推门走入审讯室。
室内,小汪正坐在一旁,神情凝重,眉头紧锁。
杨广坐在审讯椅上,目光低垂。
江枫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的面部特征,尤其在那略显歪斜的鼻梁处停顿片刻。
“你的鼻子是怎么回事?”
杨广抬起头,表情略显错愕,“啊?以前不小心摔的。”
“什么时候摔的?”江枫追问。
“好多年前的事了,具体时间记不清。”
“是在上次入狱之前,还是之后?”
江枫目光如炬,语气逐渐严厉。
“当然是入狱之前。”
“你撒谎!”
江枫突然提高声调,将一份病历复印件甩在他面前。
“这是你当年住院的病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鼻部无异常’。”
“你这鼻骨损伤,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造成的?”
听到这句话,杨广的身体明显一僵,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喉结微动,迟疑了几秒,才支支吾吾地答道:“这……这么久了。”
“我也记不太清……可能……可能是后来不小心又碰了一下。”
“普通的磕碰只会导致流血,不可能造成鼻骨骨折还不自知。”
江枫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极具压迫感,“你最好实话实说——到底是在哪里、怎么受的伤?”
面对警察接连不断的讯问,杨广的神情逐渐变得局促不安。
他嘴唇微微颤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回答:“我不知道,我真的记不清了。”
说话时,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向右下方偏移。
这些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江枫的眼睛。
就在刚才回答问题时,杨广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份迟疑与闪躲已经足够引起他的警觉。
江枫凝视着对方,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根据犯罪心理学的研究,一个人在撒谎时往往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声调也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而杨广此刻的表现正好符合这些特征。
但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这起杀人案件中,他的鼻子骨折又是怎样形成?
2分钟后,他的肩膀上传来一阵轻柔的拍打。
姝宁法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差不多了,我们先出去吧。”
“继续问下去意义不大,别影响关队他们审讯。”
她的声音将江枫从思绪中拉回。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可能性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江枫想起杨广有服刑的经历。
在监狱环境中,任何身体损伤都应该有详细记录,但是没有相关材料。
那么,鼻骨骨折更可能发生在出狱之后。
姝宁法医之前推测可能是摔倒或撞击所致,但这类意外在成年人中实属罕见,除非当时处于醉酒或意识模糊状态。
排除这些可能性后,一个更大胆的猜想在江枫心中浮现:会不会与当晚的驾车经过有关?
想到这里,江枫的心跳不禁加速。
杨广的驾驶技术生疏,没有驾照。
而抛尸现场地形复杂,小路纵横,路况崎岖。
如果当时发生了车辆碰撞,除了鼻部受伤外,胸部是否也可能受伤?
在安全气囊正常弹开的情况下,驾驶员通常不会受伤。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安全气囊未能正常打开。
此时,姝宁法医已经由轻拍改为轻拉他的手臂,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催促。
“走吧,有什么想法我们出去再讨论。”
恰在此时,关宇航掐灭烟头走进审讯室,看到江枫怔怔出神的模样。
他好奇地走近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新发现吗?”
“要不你们先出去休息,我和小汪继续审。”
江枫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关宇航:“关队,我要求让他把上衣脱下来检查。”
“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关宇航疑惑地说道:“脱衣服?”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杨广的腿部,“病历不是明确记载腿有损伤吗?”
“关队,我需要查看他的上半身。”
尽管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出于对同事专业判断的信任,众人都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关宇航稍作迟疑,转身严肃地说道:“杨广,现在把你的上衣脱下来,我们要进行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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