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三人驾车再次返回了刑侦队。
车子停稳后，他们径直走向大楼入口。
刑侦队的法医实验室并不在常规办公楼层，而是设在地下一层。
由于尸体解剖会涉及大量污染物、血迹以及需要低温保存的遗体，主要的解剖室设在市殡仪馆旁，便于处理及存放。
而法医实验室则承担了除解剖之外的其他检验工作，环境相对洁净，也配备了各类精密仪器，用于进行血迹形态分析、精斑检测、常规血液化验以及组织病理切片制作等。
两者分工明确，既符合卫生规范，也提升了专业效率。
“叮——”
电梯平稳下行，抵达负一层。
门一开，一股微凉的气息迎面而来，其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味。
走廊里光线柔和，安静得能听见排风系统低沉的运转声。
三人走向实验室大门，为首的轻轻敲了敲门——“咚咚咚”。
门内隐约传来电机运转的嗡鸣，还有某种液体被搅动的轻响。
片刻，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法医助理探出身来。
姝宁问道：“张法医呢？”
“张法医正在里面做实验。”
“好，我们找她有点案件上的事，需要查阅一下当年的标本。”
对方点点头，侧身让三人进入。
实验室内部宽敞明亮，各类仪器整齐排列，操作台上放着试管、玻片和记录本。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更加明显，但并不刺鼻，反而为这个空间增添了几分专业与肃穆。
他们穿过主实验区，走向最里面的房间。
透过玻璃隔断，可以看见张岩正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专注地处理着一份标本。
她动作熟练，神情认真，直到听见脚步声靠近，才抬起头来。
“师姐，忙着呢？”
姝宁笑着打招呼。
“诶，你们两个怎么也一起过来了？”
张岩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江枫身上。
她早就听说江枫已正式入职刑侦队，内心也颇为认可。
在她看来，江枫的专业素养和判断力，早已超越了一名普通法医的入门水准。
“师姐，我们这次来，是想找一下四年前滨江公园发现的那具白骨案相关材料。”
姝宁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白骨案？”
张岩略一沉吟，仅用了两秒就迅速从记忆中调取了相关信息。
“是的，那具尸骨当时已经完成全部检验程序，除了骨骼本身，没有保留其他生物组织。”
“你们是打算重新检验吗？”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小汪一边环顾实验室里各类先进的检测设备，一边解释道：“可不是嘛，队里这次把任务交给了江枫，想看看他能不能从新角度找到突破口。我们算是陪同支援。”
张岩闻言会意，嘴角微扬，看向江枫说道：“行，我带你们去看一下存档和标本。”
“江枫年轻有为，以后队里的疑难案件、重大悬案，说不定真得靠你来攻坚呢。”
江枫连忙摆手，语气谦逊：“师姐，您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厉害？”
“之前都是靠师兄师姐们指点帮衬，这次也就是来碰碰运气，尽力而为。”
话音刚落，张岩脸上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
她微微蹙眉，“那具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完全白骨化了。”
“但奇怪的是，我们只找到了人体主要的大型骨骼，那些细小的手骨、足骨，还有关节处的许多小骨头，竟然一块都没有发现。”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更让人费解的是，这些骨骼的保存状况相当特殊。”
“我们对骨骼表面进行了初步检验，发现骨质破坏相当严重，几乎每一块骨头上都能看到不同程度的侵蚀痕迹。”
“而且，在腰椎部位还发现了明显的骨质增生现象，这说明死者生前可能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或者患有慢性疾病。”
说完这番话，她利落地脱下手套，转身走向旁边的储藏室。
不一会儿，她捧着一个灰白色的塑料收纳箱回到实验台前。
这个箱子看上去很普通，就像是寻常人家用来收纳杂物的整理箱，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江枫注视着这个箱子，转头问道：“师姐，能给我一副手套吗？我想亲自查看一下。”
张岩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要亲自操作？那好吧，我陪你一起。”
很快，两人同时戴上乳胶手套，动作默契地解开密封袋。
按照标准的白骨检验流程，他们先将骨骼逐一取出，整齐地排列在解剖台上。
从颅骨开始，到躯干骨、四肢长骨，再到肋骨和脊椎骨，每一个部位都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妥当。
整个过程中，实验室里静得只能听到骨骼与台面接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10分钟后，当所有骨骼都被有序排列完毕，张岩沉声开口：“很遗憾，目前能找到的都是主要骨骼，而那些细小的骨骼，比如腕骨、掌骨、指骨，以及足部的小骨头，全都缺失了。”
江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仔细扫过台面上的每一块骨骼，突然说道：“这些骨骼表面看起来相当完整，我暂时没有观察到明显的砍切痕迹。”
“这正是让我们困惑的地方。”
张岩立即接话，语气中带着专业人员的严谨，“通常情况下，尸体被处理到这种程度，骨骼上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一些工具痕迹。但你看，”
她拿起一根股骨，指着光滑的表面说，“这些骨骼的边缘都很自然，完全没有暴力分割的迹象。”
“而且，我们之前的检验显示，这些骨骼都经过高温水煮处理。”
她放下手中的骨骼，继续说道：“按照常理，普通的家用锅具根本放不下整具人体，凶手必定是先对尸体进行了分割，然后再进行烹煮。”
“可是为什么我们在骨骼上看不到任何分割的痕迹？”
“这让我们不得不推测，凶手很可能具备专业的解剖知识，比如有过屠宰经验，或者受过系统的医学训练。”
江枫缓缓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这确实是个关键的犯罪标记。”
“能够如此娴熟地处理人体骨骼，做到不留痕迹，这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凶手的专业背景，很可能就是我们破案的重要突破口。”
随后，江枫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块骨骼，将其置于灯光下细细端详，“师姐，你们当初发现这些骨骼时，有没有留意到肌腱附着处残留的软组织？”
张岩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完全没有，这一点确实令人费解。”
“不仅软组织不见踪影，骨面上也没有留下任何动物啃咬或人为破坏的痕迹，干净得有点反常。”
江枫沉吟片刻，继续分析道：“可一个人的身体中，肌肉、血管、神经再加上脂肪，总量并不少。”
“要将这些组织从骨骼上彻底剥离，不仅需要相当的专业知识，还得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
“凶手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难道仅仅是为了隐藏死者身份？还是有其他我们尚未察觉的目的？”
张岩听后，微微颔首，语气低沉地补充道：“专案组当时也考虑过这个方向。”
“他们调动了武警与特警力量，在公园及周边区域展开了地毯式搜索，但除了这些散落的人骨，并未找到任何肌肉组织或其他人体残留。”
“关队长他们甚至联系了全市的垃圾处理站，调取监控记录，排查各个区域是否有可疑丢弃物，连郊区山林和河道都没有放过。”
“然而，所有努力最终都石沉大海——那些组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个谜团一直悬在那里：死者的肌肉、神经、脂肪……到底去了哪里？”
听到这里，小汪、姝宁和江枫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困惑。
片刻，小汪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开口：“你们说……会不会像《沉默的羔羊》里那样，凶手把肉……都吃了？连内脏也没放过？”
姝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白了小汪一眼：“你这脑洞也太吓人了！一个人要吃掉那么多，得吃多久？”
“难不成还做成腊肉慢慢吃？”
然而，张岩并未否定这个看似荒诞的猜测，反而神色严肃地接话：“其实，从犯罪心理的角度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能完全排除。”
“我大学时修过《法医精神病学》，里面就记载了不少类似案件。”
“某些具有变态心理的罪犯，确实会将人体部位视为某种‘仪式’的一部分，甚至当作‘食物’。”
“在我们看来无法接受的行为，对他们而言，可能具有特殊意义——或是出于某种扭曲的满足感，或是出于对控制的极端渴望。”
听到这里，姝宁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师姐，你这一描述，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与这略带调侃的气氛截然不同，江枫始终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工作台上那些森然白骨。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这具骨骼中，大的骨架部分基本完整，可偏偏缺了手指的指骨、腕骨、跗骨这些细小关节——这很不寻常。”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向众人抛出疑问：“这些小骨头去哪了？”
“如果是同一批被处理，为什么只有它们消失不见？”
“是凶手在分尸时刻意剔除了这些部分？还是说……这些骨骼根本就不是来自同一处抛尸地点？”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凛，陷入更深的思索之中，仿佛正试图从这些残缺的线索中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这时，站在对面的姝宁转向张岩，压低声音问道：“师姐，这些骨头……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张岩微微摇头，“问题倒不是出在骨头上，而是这具尸骨太‘干净’了——除了骨架，什么也没留下。”
“我们目前掌握的物证太少，既无法推断致命伤的类型，也无法判断凶手使用了什么工具。”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有人报案，我们连提取有效DNA进行身份比对的机会都很渺茫。”
姝宁点头附和：“是啊，如果没人报警，单靠这些白骨去确认死者身份，简直是大海捞针。”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从这些骨头里挖出更多信息。”
江枫忽然抬头，看向张岩：“师姐，如果死者生前曾中毒，我们现在还能通过骨骼检测出来吗？”
“难。”张岩叹了口气，“毒理检测大多依赖内脏和软组织，现在只剩下白骨，很多毒素随着组织分解早已无法追踪。”
“对了，当时尸体的舌骨有没有找到？”
“舌骨没有发现。”
江枫回忆道，“舌骨本身非常细小，而且由多个小角组成，极易在搬运或自然分解中脱落。”
“当初发掘时我也在场，头颅和颈椎部位都仔细检查过，并没有发现舌骨残留。”
片刻的沉默后，江枫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沉重：“看来，这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嗨！”
一旁的小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凝重的气氛。
“当然棘手啦，要不是这么难，咱们队长也不会惦记这么多年。”
“你是不清楚，当初为了这个案子，不仅马局长亲自坐镇，还特地请了省内好几个市的专家来会诊。”
“结果呢？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摸到。”
“你想想，那难度得有多大？”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咱们也別太有压力，破案这种事，尽力就好。”
“再说，咱们春城市局的破案率在全省都算高的，有些悬案十几年都动不了，咱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姝宁也走上前，轻声安慰江枫：“是啊，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凶手自己良心发现，就来投案自首了呢？”
江枫却只是苦笑着摇头，目光再度落回那堆白骨上：“自首？我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像这样的案子，除非我们主动出击，把他从茫茫人海里揪出来。”
“否则，真相恐怕永远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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