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检验室内。
江枫站在检验台旁,手中托着一块白骨,已经凝神观察良久。
骨骼表面干洁,纹理清晰,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色泽。
他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处骨面连接处,似乎在寻找某种看不见的痕迹。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站在对面的师姐眨眼,声音低沉而清晰:“师姐,面对这样一具尸体,如果我们在体表检查中未发现明显外伤,在骨骼系统上也找不到任何机械性暴力造成的骨折痕迹。”
“这是否能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一个推断:死者的死亡原因,极有可能是机械性窒息所致?”
张妍闻言,并未立即回答。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落在江枫手中的骨头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从法医病理学的角度来说,常见的死因分类确实有几个主要方向。”
“一是机械性暴力导致的重要脏器损伤或大出血死亡。”
“二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三是中毒死亡;四是自身潜在疾病突发所致死亡。”
“现在我们排除了体表损伤和骨骼骨折,这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机械性暴力致死的可能性。”
“而中毒方面…”
她顿了顿,微微摇头,“目前很难确认。”
“毒物种类繁多,而这具尸体的内脏器官已经严重缺失腐败,我们无法提取足够的检材进行系统的毒理学分析。”
“即便想要检测,也如同大海捞针,如果并非常见毒物,那检测的难度会更大。”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检验台前,指着骨骼说道:“所以,在目前的情况下,机械性窒息确实是一个需要重点考虑的方向。”
“不过要确认这一点,我们还需要寻找更多支持性证据。”
“比如舌骨、甲状软骨等部位是否有细微的骨折,这些往往是扼颈、勒颈等行为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记录的小汪忍不住走上前来,苦笑着插话:“我的天,现在碰上的案子怎么都跟‘三无产品’似的——无外伤、无物证、无明确线索。”
“难怪当年马局长和关队长他们投入了那么多精力,几乎把每个可能的角落都翻了个遍,最后还是没能找到有价值的突破口。”
旁边的姝宁也点头附和:“确实如此。”
“师姐,像这样几乎只剩骨骼的标本,我们带回实验室还能做些什么呢?”
“感觉能获取的信息实在太有限了。”
张妍笑着说道:“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暂时无法侦破,等后续工作告一段落后,我打算申请对这具骨骼蜡化处理,制作成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将来可以挂在实验室里作为教学使用。”
“把真人尸骨做成标本挂在实验室?”
姝宁有些惊讶地反问,“这恐怕不太容易实现吧?”
“应该没问题,”张妍肯定地点点头,“以前在学校时,我就见过几位老师做过类似的标本。”
“只要程序合规,手续齐全,这确实可以成为一具非常珍贵的人体骨架标本,对今后的教学和研究都有帮助。”
姝宁犹豫了一下,又轻声问道:“不过,师姐,如果真把这具尸骨放在实验室,你一个人晚上做实验时,对着它…不会觉得害怕吗?”
闻言,张妍伸手轻轻扶正检验台上的头骨,“有什么好怕的?”
“人死后,归根结底都是一把骨头。”
“对我们来说,每一具骨骼都是一个需要被倾听的故事。”
“我们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把没能说完的话,继续讲下去。”
片刻之后,几个人在法医实验室里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才陆续走出实验室,来到一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几道斜斜的光痕。
江枫却忽然脚步一顿,转身朝着两人开口:
“师兄、师姐,你们一会儿回去还有别的安排吗?”
两人相继摇头。
小汪随口应道:“没什么要紧事,怎么了?”
江枫略作沉吟,目光扫过手中的案件资料夹,抬头说道:“如果时间允许,我想去死者生前工作的电子厂看一看。”
“工厂?”
姝宁略微挑眉,“之前的调查材料里不是已经有相关记录了么?”
“包括她的出勤、岗位、同事笔录,应该都挺全的。”
江枫微微点头,“但我还是想亲自去一趟。“
“有些细节,光看文字描述感受不出来。”
姝宁听罢,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表示赞同:“行,我支持。“
“刑侦工作本来就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实地走访往往能挖出新的线索。”
一旁的小汪左右看了看两人,见他们都已表态,也只好耸耸肩,略带无奈地笑道:“既然你们俩都达成共识了,那我一个人反对也没意思。”
“走吧,我开车,一起去看看。”
于是,三人并未离开市局大院,而是径直走向停车场,再次坐上警车。
小汪发动引擎,缓缓将车驶出大门,朝着城郊工业园区的方向开去。
行驶了一段,小汪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侧过头开口:“说真的,这个案子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杀人就杀人,还非要分尸、煮尸,最后把骨头丢在公园里……这凶手到底是什么心态?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吧?”
江枫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立即接话。
他并非没有想法,只是这个问题牵扯的层面太深,他一时也理不清答案。
坐在副驾的姝宁这时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要我说,就两个字——变态。”
“你想,对一个女性下手,还非要把尸体破坏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仇恨或者冲动杀人能解释的了。”
“只有心理严重扭曲、甚至以折磨人为乐的人,才会做出这么极端的行为。”
“我也觉得是变态,”小汪连连点头,“而且不是一般的变态,是超级变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江枫却始终沉默,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脑海中重新拼凑案件中的每一个环节。
小汪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他的神情,特意点名问道:
“江枫,你觉得呢?”
“在你看来,凶手可能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枫缓缓开口:“如果单从‘残忍’和‘变态’这个角度去推断凶手的人格,我觉得还不够。”
“我总感觉,他这一系列行为的背后,似乎并不是完全杂乱无章的。”
“分尸、煮尸、抛尸……每个步骤里,或许都有他某种特定的意图。”
姝宁闻言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审视:“哦?难道你认为你能理解凶手的意图?”
“或者说——你能解读他这些行为背后的逻辑?”
听到这句话,江枫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实话,我并不敢说自己完全理解这背后所有的科学逻辑,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经验的推断。”
“你仔细想想,凶手实施这一系列看似多余且残忍的行为,我认为其中隐藏着一个非常关键的意义——那就是极强的反侦查意识。”
“哦?反侦查意识?”
姝宁侧过头,目光中透出浓厚的兴趣,“这个角度很有意思,你详细说说看。”
江枫向前倾了倾身,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在勾勒一个看不见的犯罪现场:“你想想,如果凶手仅仅是为了抛尸或者毁灭尸体,其实有很多更简单直接的方法。”
“但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最复杂、最耗时的一种?”
“我认为核心原因就在于,他每一步都在刻意规避被发现的风险。”
“比如,如果直接将一具完整的尸体抛入河中,尸体随着水流漂浮,最终总会被人发现。”
“即便绑上重物,随着腐败产生的气体,尸体仍然可能浮出水面。”
“而如果选择土葬,不仅需要足够隐蔽的地点,还要考虑挖掘的深度和范围,稍有不慎就可能因地面塌陷或植被异常而暴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你看这个凶手的手法——他将尸体分解成多个部分,对每个部分进行蒸煮、切割,最终只保留少量骨骼,并分散抛弃在不同地点,还特意进行了掩埋。”
“这一连串动作看似繁琐,实则环环相扣。”
“如果不是因为野生动物偶然的啃食,或是意外的施工挖掘,这些骨骼很可能至今仍深埋地下,不为人知。”
“更进一步说,即便有人偶然发现其中一块骨头,如果调查人员不够执着,很可能就会将其视为无关紧要的发现,甚至误认为是年代久远的坟墓中因水土流失而暴露的遗骨。”
“这样一来,死者就永远失去了被确认身份的机会,整个案件也将石沉大海。”
听完江枫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小汪和姝宁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赞同与震撼。
小汪忍不住拍了下大腿:“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细节——在发现这些尸骨时,头颅是被埋得最深的,当时挖掘人员甚至动用了专业工具才将其取出。”
江枫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补充道:“如果凶手特意将头颅埋得比其他部位更深,那就更加印证了他的意图——他不仅要隐藏尸体,更要彻底抹去死者的身份特征。”
“面部是人类识别身份最直接的依据,一旦头颅缺失,仅凭骨骼确认身份将变得异常困难,甚至需要依赖DNA比对等耗时耗力的技术手段。”
“这无疑会给调查工作带来极大的阻碍,也为凶手争取了更多逃避法律制裁的时间。”
“这确实是事实。”
姝宁若有所思地接话,“所以你刚才问我如何看待凶手的行为,我现在更加确定,凶手的一系列动作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的证据破坏与隐藏行动。”
“他的目的不仅仅是杀人,更是要让这起案件永远不被发现,即便被发现,也无法追查到他身上。”
“你这么一分析,我真是深有感触。”
小汪感慨地摇了摇头,“回想我们以前经办的那些案件,不少凶手和眼前这个相比,简直可以说是‘无脑’。”
“他们杀人后往往仓促处理尸体,有的抛入河中以为能一了百了,结果没几天尸体就浮了上来。”
“有的丢弃在悬崖下,却忽略了现代侦查技术的覆盖范围。”
“甚至还有些试图伪装成自杀现场,但在专业刑警眼中,那些拙劣的伪装根本无所遁形。”
“和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凶手相比,他们确实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姝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服:“哎,你还真别说,这个凶手确实有点脑子,作案手法不简单啊。”
小汪一边打方向盘转过一个弯,一边接话道:“何止是‘有点’脑子,简直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几个人就这样在车上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分析动机,一边推测手法。
就在这样的讨论中,车辆不知不觉已驶入春蚕电子厂的厂区。
在门卫处出示警官证并做好登记后,几人径直走向人力资源部办公室。
一名戴眼镜的女职员正低头整理文件,江枫稳步上前,语气沉稳而清晰:“你好,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想向您了解一位曾在这里工作的员工——李倩的情况。”
女职员点点头,熟练地在电脑系统中输入姓名,敲下回车。
等待数据加载的几分钟里,办公室里只听得到键盘轻响与纸张翻动的声音。
突然,屏幕弹出一条系统提示:“该员工已于四年前离职。”
对面的女职员扶了扶眼镜,略显困惑地抬起头来说:“奇怪,系统显示她四年前就已经离职了呀。”
江枫与身旁的同事对视一眼,随即正色回应:“是的,她已经不幸遇害,永远地离开了。”
闻言,女职员脸上顿时浮现出震惊与无措交织的表情。
“实在抱歉,虽然我现在负责人事档案,但我接手这个岗位才1年,对4年前发生的这些事情……确实不太了解。”
江枫摆摆手,“没关系,这不怪你。”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寻找当年和她接触较多的同事,尤其是同一车间或同一宿舍的员工,看看是否还有人留在厂里。”
女职员点头应道:“这个我可以帮忙。”
“系统里应该还能查到当年的车间分配表和宿舍入住记录,我这就调出来看看。”
10分钟后,她拿着几张打印好的名单走了过来,“我已经整理出来了。”
“当时李倩所在的宿舍是四人一间,目前还有一位叫刘小雨的员工仍在厂里工作,另外三位已于不同时间离职。”
“车间方面,虽然规模大、流水线作业,工人之间私下交流不一定多。”
“但如果要从身边人入手的话,同宿舍的刘小雨应该是比较合适的询问对象。”
江枫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那几个名字,沉吟片刻后说道:“那能否麻烦您请这位刘小雨来一下办公室?”
“我们想在这里和她简单聊几句。”
“好的,我这就联系她,请稍等。”
说完之后,女职员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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