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意放傅云舟,不是良心发现,是换了筹码。
十二月八日,天还没亮,两个日本兵把傅云舟从石头房子里拖出来,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他的手腕已经磨烂了,露出红白的肉,疼得像被火烧。他站在那里,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秦书意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鼠皮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好看,但傅云舟觉得那比冬天的风还冷。
“傅先生,你可以走了。”
傅云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血慢慢涌上来,手指又麻又胀。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放你?”秦书意歪着头看他。
“你换了筹码。”傅云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抓了谁?”
秦书意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傅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我放了你是为了让陆承钧放松警惕。至于筹码嘛——”她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朵兰花,“你认识这个吗?”
傅云舟的脸色变了。那块手帕他认识,是沈清澜的。她习惯在手帕角上绣一朵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但很好认。
“你把清澜怎么了?”
“没怎么。她现在很安全,在我那里做客。还有她那个宝贝儿子,白白胖胖的,很可爱。”秦书意把手帕收回去,拢了拢头发,“傅先生,你可以回去告诉陆承钧了。就说我在青石岭等他。他来,我就放人。他不来,我就送她们母子一程。”
傅云舟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想冲上去掐死这个女人,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他动不了。周围全是日本兵,几十把枪对着他。他冲上去,除了送死,什么都做不了。
“秦书意,你会遭报应的。陆承钧不会放过你的!”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书意笑了笑,转身走了。
“报应?我不信那个。带他走。”
两个日本兵把傅云舟推到一辆马车上,马车朝着北地镇的方向驶去。傅云舟坐在车上,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断了,血流了一手,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夫人和小公子被秦书意抓了。督军知道了,会疯的。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北地镇的外围。日本兵把他扔下车,调头回去了。傅云舟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镇子里走。他的腿软得像是别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的农人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上来扶他。
“傅先生!您怎么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
傅云舟摆了摆手,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呼吸一下都疼。他指了指督军府的方向,农人明白了,扶着他往那边走。
到了督军府门口,傅云舟推开扶他的人,踉跄着冲了进去。
沈清涵正在堂屋里看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傅云舟的样子,手里的信纸掉在了地上。
“云舟哥!你怎么——”
“清澜呢?”傅云舟打断他,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沈清涵愣了一下:“姐姐?她去合作社了,还没回来。望北也让婆子抱着去了。怎么了?”
傅云舟的脸色白得像纸。
“出事了。秦书意说抓了清澜和望北。”
沈清涵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
“我被她关在青石岭,今天早上她放了我。她说她抓了清澜和望北,让督军去青石岭找她。她要把督军带走,要不然就杀了清澜和望北。”
沈清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的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想不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傅云舟的胳膊。
“姐夫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这就去前线告诉他。”
“你这样子怎么去?”沈清涵看着他满身的伤,“你坐下,我让人去叫李大夫——”
“不用。”傅云舟甩开他的手,“我骑得了马。你给我一匹马,我现在就走。”
沈清涵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的、却无比坚定的眼睛,没有再劝。他转身出去,牵来一匹马,扶着傅云舟上了马背。
傅云舟坐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他抓住缰绳,咬着牙,坐稳了。
“清涵,你留在北地镇,盯着合作社和纺织厂。别让秦书意再钻空子。”
沈清涵点了点头。
“还有,”傅云舟的声音低了一些,“清澜和望北的事,先别声张。传出去,老百姓会慌。”
沈清涵又点了点头。
傅云舟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着往前走了。沈清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秦书意,”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你要是敢动我姐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沈清澜是在合作社回来的路上被劫的。
她从合作社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来钟,太阳就落了山。婆子抱着陆望北跟在她后面,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含着手指头。
走到半路,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对面开过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抢孩子。
婆子吓得尖叫起来,死死地抱着孩子不放。一个男人一拳打在她脸上,她摔倒在地,孩子被抢走了。沈清澜扑上去想夺回孩子,被另一个男人一把抓住胳膊,扭到身后。她挣扎着,嘴里喊着“救命”,但街上没有人。天黑了,又冷,谁都不愿意出门。
车门开了,秦书意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鼠皮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好看,但沈清澜觉得那比毒蛇的牙还要冷。
“沈清澜,我们又见面了。”
沈清澜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胳膊被扭得很疼,但她没有喊疼。她只是盯着秦书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恨,是嫉妒,还是一种扭曲的满足。
“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请你去做客。”秦书意笑了笑。
沈清澜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了,秦书意抓她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要挟承钧。
“你休想要挟承钧!”
秦书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我等了他这么多年,我不甘心。他娶了你,我不怪他。但他不能一直躲着我。”
沈清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一个人,要卑微到什么程度,才会用这种方式去抢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秦书意,你疯了。”她说。
秦书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疯?也许吧。但疯子才能做成事。带走。”
两个男人把沈清澜推进车里,婆子被打晕在地上,没有人管。车子发动了,调了个头,朝着东边开去。沈清澜坐在车里,怀里抱着陆望北,孩子还在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承钧。想他知道她们被劫之后会怎样。会疯吗?会来救她们吗?会答应秦书意的条件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承钧做什么决定,她都相信他。
傅云舟到前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从马上摔下来两次,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但他没有停。到了前线指挥部,他直接从马上滚下来,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站岗的士兵认出了他,赶紧跑过来扶他。
“傅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督军……我要见督军……”
士兵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往指挥部走。掀开门帘,陆承钧正坐在桌前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傅云舟的样子,霍地站了起来。
“云舟?!”
傅云舟推开扶他的士兵,踉跄着走到陆承钧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督军,我对不起您……”
陆承钧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的手腕上全是勒痕,肉都翻出来了,触目惊心。
“云舟,你逃出来了?”
傅云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逃出来的。秦书意放了我。”
陆承钧的手紧了一下。
“她放了你的条件是什么?”
傅云舟抬起头,看着陆承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但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傅云舟不敢直视的东西。
“她抓了清澜和望北。她说……让您去青石岭找她。您去,她就放人。您不去,她就杀了她们。”
陆承钧的手从傅云舟肩上滑了下来。他站起来,退了两步,靠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摇摇欲坠的人。
傅云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见陆承钧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知道,是他把消息带回来的,是他让督军知道了这件事。如果督军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过了很久,陆承钧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她说了什么时候去?”
“没有说。但她说了,您去了,她就放人。”
“她不会放的。”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她抓了清澜和望北,就不会放。她要用她们逼我就范。我去了,她也不会放人。她会用她们一直要挟我,让我替她做事,替日本人做事。”
傅云舟抬起头,看着陆承钧。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督军,那您去不去?”
陆承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去。”他说,“不管她放不放人,我都去。清澜和望北在她手里,我不能不去。”
傅云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督军,我跟您一起去。”
陆承钧摇了摇头:“你留下。你受了伤,去了也是累赘。我一个人去。”
“督军!”
“这是命令。”陆承钧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傅云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陆承钧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舟,你从小和清澜一起长大也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傅云舟抬起头,满脸是泪。
“督军,您说。”
“如果我回不来了,清澜.......就麻烦你帮我照顾了.......。她比我聪明,比我懂怎么管这个地方。你帮我守着她,守着北地,守着望北。”
傅云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陆承钧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枪擦了,把子弹压满,把干粮和水壶装进背包里。他的左臂还是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去管。他把沈清澜绣的那块手帕从衣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清澜,”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来接你了。你等着我。”
他走出指挥部,外面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带着冬天的凛冽和远处硝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了马。
“督军!”傅云舟追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承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着往前走了。
傅云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进去。
“督军,”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您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
青石岭,秦书意的营地。
沈清澜和陆望北被关在一顶帐篷里。帐篷不大,地上铺着几块毯子,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床,床上有一床薄被。帐篷外面站着两个日本兵,端着枪,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望北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饿,哇哇地哭。沈清澜抱着他,轻轻地拍着,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孩子哭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一抽一抽的。
沈清澜靠在帐篷的柱子上,看着昏黄的灯光,心里很平静。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秦书意不会杀她,至少现在不会。她还要用她来要挟承钧。承钧不会来。她了解他,他不会为了她和孩子出卖北地。但他一定会来救她们。他那种人,不会丢下家人不管。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的皮肤嫩嫩的,滑滑的,温热而真实。
“望北,”她轻声说,“爹会来接我们的。你信不信?”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小脸往她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帐篷的门帘掀开了,秦书意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旗袍,是一套男式的西装,头发剪短了,戴着一顶礼帽,看起来像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她站在沈清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沈清澜,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承钧的时候,是在老帅的府上。他穿着军装,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男人。他粗犷,但不粗鲁;他强硬,但不冷血。他跟老帅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沉,很稳,让人觉得很安心。”
秦书意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能嫁给这样的男人,这辈子就值了。我给老帅看病,给府里的人瞧病。我做那么多,就是为了让他多看我一眼。但他不看。他的眼睛里只有你。”
沈清澜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那团火,那团燃烧了多年的、扭曲的、丑陋的火。
“所以你就给我下药?”她问。
秦书意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是。我下的。我想让你生不了孩子,让承钧对你失望,然后他就会看我。但他没有。他发现之后,差点杀了我。他为你发那么大的火,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但我不会认输。我去了东北,学了日本的医术,认识了山本一郎。他帮我,给我钱,给我人,让我回来报仇。”
“报仇?”沈清澜看着她,“承钧对你做了什么,你要报仇?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是你自己在伤害自己。”
秦书意的脸扭曲了一下。
“你懂什么?你不懂。你没有被人无视过,没有被人当成空气过。你从小就是沈家的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你嫁给了承钧,他把你捧在手心里。你什么都不缺,所以你什么都不懂。”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不能因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去伤害别人。那不是爱,那是自私。”
秦书意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凄凉,有些疯狂。
“你说得对。我是自私。但自私的人才能活得好。你等着看吧,承钧会来的。他会为了你,放弃北地,放弃一切。他来了,我就带他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沈清澜的心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让秦书意看出来。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拍着。
“他不会跟你走的。”她说,声音很平静。
秦书意的笑容僵住了。
“他会。他如果不跟你走,我就杀了你和你的儿子。他舍不得你们死,所以他一定会跟我走。”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秦书意,你错了。承钧不会为了任何人出卖北地。他爱我,爱我们的儿子,但他也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他不会为了我们,把北地交给日本人。如果你以为他会,你太不了解他了。”
秦书意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帐篷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
沈清澜抱着孩子,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慌。她在想承钧,想他会怎么做,想他会不会来,想他来了之后会怎样。
她知道他会来。不管秦书意提什么条件,他都会来。因为他是陆承钧,是她的丈夫,是望北的父亲,是那个永远不会丢下家人的人。
她等着他。
陆承钧到青石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一个人骑了一夜的马,左臂疼得像是要断了,但他没有停。到了青石岭脚下,他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把枪从腰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往山上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两个日本兵从树丛后面跳出来,用枪指着他。
“什么人?”
“陆承钧。来见秦书意。”
日本兵对视了一眼,一个人留下来看着他,另一个人跑回去报信。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个人回来了,身后跟着秦书意。
秦书意站在山坡上,看着陆承钧,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心上人的姑娘。但陆承钧觉得那笑容很冷,比冬天的风还冷。
“承钧,你来了。”
陆承钧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舍不得她们。”
“她们在哪儿?”
“安全。只要你配合,她们就不会有事。”
陆承钧站在那里,看着秦书意,看了很久。他的左臂疼得厉害,但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
“你想让我做什么?”
秦书意从山坡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跟我走。离开北地,离开这里,去日本,去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放了她们。”
陆承钧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凭什么相信你?”
秦书意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是关她们的帐篷的钥匙。你跟我走,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把钥匙给你。你可以派人来接她们。我说话算话。”
陆承钧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飘动。他看着秦书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期待,是紧张,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爱。
“好。”他说,“我跟你走。但我要先看看她们。”
秦书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带着他穿过营地,走到一顶帐篷前面。两个日本兵掀开门帘,陆承钧看见了沈清澜。
她坐在毯子上,抱着孩子,靠在柱子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她看见陆承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承钧,你来了。”
陆承钧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冲进去抱住她们,但秦书意挡在了前面。
“看到了吧?她们好好的。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陆承钧站在那里,看着沈清澜,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清澜,等我回来。”
沈清澜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陆承钧转过身,跟着秦书意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顶帐篷。风吹过来,门帘飘动着,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他想再看看沈清澜,再看看到陆望北,但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吧。”秦书意在他身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往前走。他的左臂疼得厉害,但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一步都没有停。
沈清澜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中。她知道承钧走了,跟着秦书意走了。他答应过她会回来,她信他。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陆望北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摸着她的脸,嘴里嘟囔着“娘娘娘”。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望北,爹走了。他会回来的。”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清澜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她在想承钧,想他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她信他。
不管等多久,她都信他。
帐篷外面,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暗红色的光,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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