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中经审大楼，总长办公室。
孟总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眼睛布满血丝，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每一份都是督查部送来的问询函。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时限一次比一次紧迫。
第一份：请说明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资金流向情况。第二份：请说明原种场职工安置费去向。第三份：请说明与白家、柳家的业务往来。
他一份都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回了，就是认。不回了，还能拖。拖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电话响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这是他的老领导，也是556案中最大的受益者，占了百分之四十的份额。这些年，他帮老领导做了很多事，也替老领导扛了很多事。
“老领导，您找我。”
“新闻看了。热度压不住了。”老领导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上面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督查部牵头，纪委组配合。明天上午进驻中经审。”
“老领导，我……”
老领导打断他，“这件事，必须有人扛。”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你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孟总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领导，”他的声音有些涩。“里面记载的不止我一个。三百多个名字，牵扯十几个省市。我扛了，他们怎么办？”
“名单会改。你已经被暴露了，他们还没有。你扛了，他们就安全了。他们安全了，你的后代就安全了。”
“老领导，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进去。”
“孟总长，你以为我想让你进去？”老领导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我也不想。但没办法。上面要查，总要有人顶。你顶了，我才能在外面帮你。我不在外面，谁帮你？”
他知道老领导说的是真的。他进去了，老领导在外面，还能帮他运作。他不进去，老领导进去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进去了，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了，”老领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接你出来。”
“老领导，您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我扛。”
“放心。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你的孙子，我都会照顾好。”老领导顿了顿。“名单的事，我来处理。你那边，把该烧的都烧了。别留尾巴。”
电话挂了。一个老人坐在桌后，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方敬修。脸部有一个红色的叉，画得很重，力透纸背。
那是他亲手画的。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方敬修，算你命大。”
“有孟思铮给你垫底。”老人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他拿起那张画了红叉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把照片放进抽屉里，锁上。
“方敬修，你以为你赢了？”他低声说。“这盘棋，还没下完。”
同一时间，白家别墅。
白彦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台碎纸机。他已经烧了三天了。账本、合同、协议、往来记录，能烧的都烧了。
但有一份，他没有烧。不是不想烧，是不敢烧。这份文件，是柳阳亲笔签字的资金往来确认书。
这二十年。他替柳阳办了那么多事，替柳阳扛了那么多雷，替柳阳赚了那么多钱。他却让自己把所有的账目都处理干净。尤其是白家和柳家的往来记录，一份都不能留。
白彦当时答应了。但他没有照做。
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知道，在官场，谁都不能信。今天你是他的白手套，明天你就是他的替罪羊。
今天他让你烧账本，明天他就会说账本是你伪造的。今天他说我来处理，明天他就会说我不认识这个人。所以他留了一手。
白彦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黄队，我是白彦。我要举报柳阳。”
二月二十八，中州纪委组留置中心。
孟总长被带进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跟着那两个穿便装的人，走进那扇没有门牌的灰色大门。
同一时间，纪委组另一队人马去了孟总长的家。那栋别墅在西郊，占地三亩，光装修就花了几个亿。
他们搜了整整一天，从地下室的书柜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面是一个保险柜，保险柜里面是房产证。不是一本两本，是一堆。用秤称，一百零五斤。
带队的崔明看着那堆房产证，沉默了很久。他干了几十年的纪检，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贪的。
他放下房产证，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年轻的纪检干部。
“拍照，登记，封存。一本都不能少。”
陈诺把秦杨手里的那份原种场职工安置费证据整理成报告，直接递到了督查部。报告写得很克制，没有情绪，没有评价，只有事实。
每一条事实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名字都有证词。报告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556名工人，因安置费被贪污而冻死、饿死、自杀。请组织彻查。”
崔明看完报告，拿起笔，在封面签了两个字：“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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