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纪委组留置中心。
方敬修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是刚沏的,龙井,明前的,汤色金黄透亮。他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依旧干净利落,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人可以没有权力,但不能没有体面。
门开了。崔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方司,你可以走了。”
方敬修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崔明远侧身让开,方敬修走出房间。
走到大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外站着两个人。方振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戴军帽,站在那里,他的旁边,是方敬修的母亲,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
看到方敬修出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又摸了摸他的脸。“修哥儿,让我看看,瘦了吗?”
“没有的事。妈,我在这里吃好喝好,顿顿三菜一汤。您看我脸都圆了。”
“瘦了。下巴都尖了。”
方振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没有上前。“走吧。可以出去了。”
方敬修看着父亲,忽然问了一句。“爸,谁救的我?”
方振国看着他,立马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方敬修的屁股。“故意的,是吧?方敬修。”
方敬修没躲,他看着父亲,等着他回答。“是不是陈诺救的我?”
方振国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算你女人有点本事。”
方敬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陈诺救了方敬修,是你选的女人,我方家认了。在官场,承认一个人的身份,从来不是靠嘴上说,是靠行动。
“简单。”方敬修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振国看着他,哼了一声。“简单?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你的手笔?以身入局,捏死白家、柳家,拉下孟思铮。方敬修,你这一局,下得够大的。”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方振国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敬修,我不明白一件事。黄泽山,明明是害你的其中一个,为什么突然倒戈了?他不是刘长河的姐夫吗?”
“爸,您知道黄泽山的妹妹吗?”
方振国摇头。
“黄泽山父母早亡,他妹妹年纪轻轻就辍学打工,供他读书、进官路。那些年,她什么都干过,工厂、饭馆、地摊。后来黄泽山进了中经审,一路往上走,但官路坎坷,关键时刻需要人帮忙。他妹妹为了他,上了其他大官的床。”
方振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方敬修继续说。“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替黄泽山铺路。每一次,都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换他哥哥的前程。黄泽山知道,但他没办法。他只能拼命往上爬,爬上去,才能给妹妹好生活。”
他顿了顿。
“后来他爬上去了,给妹妹买了房子、车子、铺面。妹妹终于不用再吃苦了。但那些年床俘的经历,让她不相信男人,不相信婚姻,不相信任何人。直到她遇见刘长河。”
方振国听着,没说话。
“刘长河那时候还是个小科长,老实,本分,对她好。她以为,这个男人不一样。她嫁给了他,黄泽山一手把刘长河从科长提拔到处长、署长、总长。没有黄泽山,刘长河走不到今天。”
方敬修看着父亲。
“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妹妹每次痛经,都疼得死去活来,经常进医院。黄泽山一开始以为她身体不好,后来起了疑心,让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您猜是什么?”
方振国没说话。
“刘长河在妹妹的参汤里,一直放避孕药。每次痛经,不是痛经,是流产。他不想让妹妹生孩子,因为生了孩子,他就被绑死了。他娶她,不是因为她好,是因为她哥哥是黄泽山。”
方振国的手慢慢攥紧。
“黄泽山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退下来了。他想动刘长河,但动不了了。刘长河已经不受控了,背后有白家,有柳阳,有孟总长。他一个人,根本扳不倒他。”
方敬修看着父亲。
“所以,他选择跟我合作。”
“敬修,你进去之前,去找过他?”
方敬修点了点头。“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黄主任,只有我安然无事,保您儿子上去了,刘长河才会死。”
“他信了?”
“他信了。”方敬修说。“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白家倒了,柳阳倒了,孟总长倒了,刘长河就是下一个。他儿子黄锦文,破了贩卖女性案,立了大功,晋升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帮了我,就是帮了他自己。他帮了我,就是替他妹妹报了仇。”
方振国看着他,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敬修,你这一局,连我也算进去了?”
方敬修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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