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缩着脖子,眼神发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进口货,只有友谊商店能见着。塑料袋包着,面块是卷着的。”
“同学他爸是外交官,给他带了一包。我就尝了一口汤。”
小家伙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那股味道还留在上面。
“香。比我奶做的手擀面,还要香一百倍。”
啪嗒。
王建民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墨水溅了一手背。
他没擦。
真的有。
世上真有不用煮、开水一泡就能吃的东西。
这哪里是面条。
这是印钞机。
几亿人的肚子,绿皮火车,招待所,学校,工厂宿舍。
只要有人张嘴吃饭,这就是刚需。
王建民猛地转头。
钱秀莲站在窗前,背着手。
老太太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像把出鞘的刀。
她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怎么知道这种国际尖端货?
天才?
还是妖孽?
不管是什么,王建民只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妈。”
他嗓子发干,声音劈了叉。
“这东西要是做出来……咱们就是独一份。全中国,咱们说了算。”
垄断。
这个词太诱人,带着金钱碰撞的脆响。
钱秀莲转过身,嘴角扯起一丝讥讽。
“现在知道了?”
她走回老板椅坐下,手指关节叩击桌面。
笃。笃。笃。
“零食?那是哄孩子的玩意儿。”
“我要让全中国的人,只要端起碗,想到的就是咱们老王家。”
她目光一转,落在沙发角落。
于三清手里的报纸,十分钟没翻页了。
“老于。”
“哎。”
于三清放下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双在监狱里阅尽三教九流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那是野心。
压抑了半辈子的野心,被这老太太一句话点着了。
“你大姐在外贸部,路子野。”
钱秀莲没跟他商量,直接下令。
“我要这个霓虹拉面的全部资料。”
“不管是用钱砸,还是搭人情。半个月,我要看到样品摆在这个桌子上。”
于三清站起身,整理衣领,动作一丝不苟。
“放心。”
两个字,落地有声。
他转身出门,背影决绝得像去炸碉堡。
王建民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
他妈又要带着全家,去捅破这天。
……
半个月后。
一个贴满花花绿绿邮票、写满洋码子的加急包裹,放在了那张缺腿垫砖的办公桌上。
于三清动作轻柔,像捧着个定时炸弹。
“拆。”
钱秀莲盘着两颗核桃,眼皮没抬。
刺啦。
塑料袋撕开。
金黄酥脆的面块,三个银色小料包。
在吃惯了挂面的王家村人眼里,这东西长得像个外星怪物。
滚水冲入大瓷碗。
热气腾起。
料包倒入,盘子扣死。
“等三分钟。”
墙上的挂钟咔哒作响。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王建民盯着那个盘子,眼珠子都不敢转。李红梅伸长了脖子,鼻翼不停扇动。
时间到。
钱秀莲掀开盘子。
轰!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瞬间炸开。
浓缩的肉香,油脂的焦香,还有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鲜味。
那是工业文明对农业味蕾的降维打击。
在肚子里缺油水的八零年代,这味道就是勾魂的迷药。
咕咚。
屋里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尝尝。”钱秀莲把筷子递给王建民。
王建民手抖得厉害。
面条入口。
劲道,弹牙,每一根都吸饱了汤汁。
鲜味在舌尖炸裂,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妈!这……这是神仙吃的吧?”
王建民几口秃噜干净,端起碗,连汤带底喝了个精光,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边。
李红梅抢过空碗,把脸埋进去闻味儿:“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卖,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得下岗!”
于三清神色凝重:“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效率,美味,差距太大了。”
所有人都在陶醉。
唯独钱秀莲,脸色冷得像冰。
她沾了一点剩下的汤汁,抿了抿,眉头紧锁。
“不行。”
两个字,一盆冷水。
“妈,这还不行?”王建民急了,“比萝卜干好吃一百倍啊!”
“没见识。”
钱秀莲冷哼。
“这面,油大,第一口香,第二口腻。汤底是霓虹人喜欢的清汤寡水,透着股小家子气。”
她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咱们中国人,尤其是北方汉子,干完活回来,要的是什么?”
“重油!重盐!重辣!”
“要一口下去,从天灵盖暖到脚后跟的痛快!”
钱秀莲眯起眼。
前世那款红遍大江南北的红色包装袋,在她脑海里浮现。
“我要做红烧牛肉味。”
“大块牛肉熬汤,八角桂皮香叶给我往里怼,红油辣子要足!我要让人闻着这味儿,就走不动道,不想家,只想吃面!”
王建民听得热血沸腾。
可随即,他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指着桌上的日文资料,苦笑。
“妈,想法是好。可这面饼怎么炸?料包怎么封?脱水蔬菜怎么弄?”
“咱们连图纸都看不懂。这技术是人家的命根子,能给咱们?”
技术壁垒。
这四个字像座大山,压得这群刚洗脚上岸的农民喘不过气。
想做碗面,却发现连门都摸不着。
“看不懂?”
钱秀莲笑了。
笑容狰狞,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啪!
她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空碗乱颤。
“看不懂就去学!学不会就去买!”
“王建民!”
“到!”王建民下意识立正。
“把家底都给我盘算清楚,能凑多少钱,全凑出来。”
钱秀莲指着窗外的东方,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狼。
“咱们去霓虹。”
“去那个岛国,把他们的生产线,把他们的技术,给老娘搬回来!”
李红梅吓得一哆嗦,脸煞白。
“去……去霓虹?妈,那可是鬼子窝啊!咱们人生地不熟的……”
那时候的人,对出国有着天然的恐惧。
更别提是那个有着血海深仇的国家。
“怕个球!”
钱秀莲啐了一口。
“现在是和平年代,不兴动刀动枪。”
“但商场就是战场!”
她走到李红梅面前,伸手帮儿媳妇理了理衣领。
动作温柔,语气森然。
“红梅,记住了。”
“咱们这次去,不是求爷爷告奶奶。”
“咱们是去搞经济掠夺。”
“用他们的技术,赚咱们中国人的钱,将来还要把面卖回去,赚他们的外汇!”
“这叫什么?”
钱秀莲嘴角勾起一抹狠戾。
“这叫抄鬼子的底!”
“老于,想办法办护照!建民,去黑市换外汇!”
钱秀莲大手一挥,转身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
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老娘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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