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大门口,闹哄哄的像是炸了尸。
一群老头子把路堵得死死的。
为首的王老蔫儿,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晃荡,右手那根枣木拐杖把水泥地戳得当当响。
“让钱秀莲出来!”
“今儿她要是不给个说法,这车轱辘别想转动一下!”
保卫科长急得满头汗,帽子都歪了,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
“钱董!坏事了!王大爷带着那帮老兵把门堵了,说是……说是不能让您去霓虹资敌!”
钱秀莲正数着钱。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在她指尖翻飞。
听到这话,她手一停。
啪。
那沓钱被重重拍在桌子上。
“资敌?”
钱秀莲冷笑一声,眼皮子都没抬。
“一群老糊涂蛋,吃饱了撑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顺手抄起桌上的大茶缸,一口干了里面的浓茶。
“走,看看去。”
“我倒要看看,谁敢挡老娘的发财路。”
大门口。
王老蔫儿正骂得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她钱秀莲忘了本!忘了祖宗!那是仇人的窝!她拿着咱们中国人的钱去送给小鬼子,这就是汉奸!”
“对!汉奸!”
一群老头跟着吼,气势汹汹。
就在这时。
吱呀——
沉重的铁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钱秀莲站在门口台阶上,居高临下,那眼神比数九寒天的风还硬。
她没说话。
就那么冷冷地盯着王老蔫儿。
现场的嘈杂声,像是被人那是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小了下去。
人的名,树的影。
这两年钱老太在村里的“疯名”,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王老蔫儿心里也虚了一下,但想到当年那死去的战友,脖子一梗,拐杖指着钱秀莲。
“秀莲!你还要脸不要?”
“你爹当年被炸得连尸首都不全,你现在要去给仇人送钱?”
“你要是敢迈出这一步,我就撞死在这大门口!让你踩着我的尸首过去!”
钱秀莲笑了。
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声音像是敲在人心口的鼓点。
她走到王老蔫儿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根指着她的拐杖。
用力一扯。
王老蔫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撞死?”
钱秀莲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撞啊!”
“你今天撞死在这,明天我就让人把你抬去乱葬岗!连口棺材都不给你买!”
全场死寂。
谁都没想到,钱老太对着这帮功勋老兵,嘴还这么毒。
“你……你……”王老蔫儿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什么你!”
钱秀莲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张嘴像是机关枪一样突突。
“王老蔫儿,你那条胳膊是打仗没的,你是英雄,我敬你。”
“但你脑子是不是也跟着胳膊一起丢了?”
钱秀莲指着身后轰隆隆响的厂房,又指了指远处破败的土路。
“你恨霓虹人?我也恨!”
“但你那是蠢恨!是在这窝里横!是在这挡自己人的道!”
她猛地凑近王老蔫儿,那双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你知道我去霓虹干什么吗?”
“送钱?我呸!”
“老娘是去抄他们家底的!”
王老蔫儿愣住了。
周围的老头子们也愣住了。
钱秀莲直起腰,环视四周,声音响彻全场。
“现在的世道变了!不是拼刺刀,是拼票子!是拼技术!”
“他们的机器好,我就买回来!把他们的技术学到手,再造出比他们更好的东西,反手卖给他们!”
“我要赚他们的外汇!我要掏空他们的口袋!”
“我要让他们霓虹人的小孩,以后想吃口好的,想穿件好的,都得求着买咱们‘钱老太’的货!”
“我要让他们几十年攒下的家底,最后都流进咱们中国人的腰包里!”
钱秀莲猛地一挥手,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这叫什么?”
“这叫经济侵略!这叫兵不血刃!”
“你们在这哭天抹泪有个屁用?有本事,跟我一样,去把他们的钱赚回来,拿钱回来修路、盖学校、造大炮!”
“这才是报仇!”
一番话,吼得震天响。
王老蔫儿张着嘴,那口黄牙露在外面,半天没合上。
他没读过书,不懂什么经济侵略。
但他听懂了“掏空他们的口袋”、“赚光他们的钱”。
这听着……
真他娘的解气啊!
比骂两句娘,痛快多了!
王老蔫儿浑浊的老眼眨了眨,看着眼前这个霸道得不像话的老太太。
突然觉得,这娘们身上那股子狠劲,比当年的连长还吓人。
“你……你说真的?”
王老蔫儿声音有点哑,“真能赚光他们的钱?”
“只要我不死,只要这厂子不倒。”
钱秀莲把拐杖塞回他手里,语气狂妄至极,“早晚有一天,我要让那帮小鬼子给咱们打工!”
王老蔫儿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他突然转过身,用仅剩的那只胳膊,冲着身后那帮老兄弟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啥!让路!”
“谁他娘的再敢挡道,就是耽误钱董去收拾小鬼子!老子拿拐杖抽死他!”
哗啦一下。
人群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钱秀莲冷哼一声,转身就往车上走。
刚拉开车门,衣袖被人扯住了。
王老蔫儿站在车旁,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凑过来,神情复杂。
“大妹子。”
他压低了声音,那只独眼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光。
“到了那边,别给咱中国人丢脸。”
“要是……要是那帮畜生敢欺负你。”
王老蔫儿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弹簧刀,那是当年的战利品。
他把刀往钱秀莲手里一塞。
“别客气。”
“这是当年我也没舍得用的好东西。”
“要是谈不拢,就捅!出了事,回来大爷给你顶命!”
钱秀莲看着手里那把冰凉的刀,又看了看这倔强的老头。
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稍微软了一下。
她没推辞,把刀往兜里一揣。
“放心。”
钱秀莲坐进车里,摇下车窗,露出半张侧脸。
“捅人那是下三滥的手段,我不屑干。”
“我要做的,是断了他们的根,让他们以后见了中国人,都得低着头走路。”
“王老蔫儿,你在家把酒备好。”
“等我回来,请你喝庆功酒!”
轰——
汽车发动,卷起一地黄土。
钱秀莲靠在椅背上,摸着兜里那把生锈的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霓虹。
老娘来了。
你们的噩梦,也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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