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整个上海的老式桥梁结构图?
特别是连接苏州河南北两岸、运输压力大、但建造年代久远、本身就有安全‘隐患’的那些桥?”
林江的眼睛在地图上搜寻,声音低而清晰。
弗兰克立刻明白了:
“你想制造‘结构性坍塌’?伪装成桥梁老化或施工质量问题?”
“是也不是。”林江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你看,这座‘福熙路桥’,法租界初期建的,主要连接工业区,日军的卡车日夜不停。
还有这座‘浙江路桥’,石结构为主,是通往沪西的重要通道之一。
我们的目标,就是让它们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出现‘恰到好处’的险情或局部损坏。”
“图纸我来解决。”
“好。”林江心里简单估算,“福熙路桥估计得用炸药,浙江路桥应该可以用点手段。”
“福熙路桥得用炸药,浙江路桥应该可以用点手段。”
林江语气笃定,仿佛不是在策划破坏,而是在进行精密的工程计算。
“福熙路桥,法租界工部局当初为了省钱,桥墩用的是最普通的钢筋混凝土。
日军坦克和重炮卡车日夜碾压,桥墩外侧早就有细微的竖向裂缝。
我们只需要在裂缝最密集的水下部位,用少量防水炸药‘帮’它一把。 ”
林江目光如炬,“爆炸要控制在水下,声音闷,不易定位。等日本人发现,只会是‘桥墩老化,在重压下突然破碎’的‘意外’。”
弗兰克听得入神,下意识地追问:“那浙江路桥呢?我印象里,那座桥是更老、更结实的钢结构吧?”
“正是因为是老式钢桁架桥,才有文章可做。”林江手指虚点,仿佛正沿着那座桥的骨架滑动,
“铆接结构,受力的关键就在那些钢铆钉和节点板上。
这种老桥最怕疲劳和腐蚀。
我们的人可以混入维修队伍,或者利用夜间掩护,用特制的强酸或腐蚀性溶液,在几处关键承重节点的铆钉连接处动手脚。
不需要破坏整体,只需让那些钢钉在重载下缓慢失效。”
他顿了顿,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辆满载的日军卡车开过去,可能没事。十辆、一百辆……总有一天,在某个峰值时刻,某一小段钢桁会因连接失效而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甚至局部塌陷。
到时候,日本人只会怪罪于桥梁年久失修,最多追查一下最近的维修队,而我们,只需要一次极小规模的、无声的渗透。”
弗兰克恍然大悟,不禁佩服林江心思之缜密。
这比单纯炸毁一座桥要高明得多,它制造的是持续的恐惧和瘫痪。
“伪装成自然老化或质量事故,让日本人自己吓自己,还得花大力气去检修每一座老桥……这牵制的效果,确实比单纯的爆炸好得多。”
“图纸和相关旧档案,就靠你了。施工细节、材料准备和行动人选,我来安排。”林江合上地图,语气恢复平静,
“这件事不急于一时,要等我们彻底摸清两座桥的守卫规律、水文状况和最佳动手时机。
时间,有的是。
我们要让日本人觉得,脚下的每一座桥,都可能是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响的定时炸弹。”
.......
另一边
春平太郎看着手里的情报,是美国空袭日本本土的消息,还有整个中国战区红党和国党的大反攻。
与此同时,军部还在抽调部队回本土准备本土决战。
“看来战争要结束了。”
春平太郎作为一个潜伏在日本战争体系的人物,承载着家族的使命。
他知道,是时候准备回日本了。
从明朝开始,他们家就迁居日本,以日本人的身份度过了漫长岁月。
终于熬过了黑暗的清王朝,赢来了他的用武之地。
接下来,他要继续潜伏下去。
而在这之前,他要做的就是脱身!
可想要脱身,还需要有人帮忙。
脱身的办法很多,但最好的办法就是受伤。
想要受伤,最好的办法就是林江的帮忙。
他要见一见林江。
想定之后,他便开始行动。
第二天,林江便在报纸上看到了春平太郎给他发的暗语,让他三天后在外国公寓会面。
“见面?这个时候见面,会不会有点敏感?”
不过林江转念一想,他这边还在计划炸桥的事,或许可以让春平太郎帮忙。
弗兰克确实拿到了两个桥的图纸,但这两个桥周围日本人的布防他却不清楚。
贸然行动肯定不行。
如果春平太郎能把布防情况告诉自己,那就事半功倍了。
三天后,林江乔装来到四楼旅馆见到了春平太郎。
“什么情况这么着急?”
“东京被大规模轰炸,中国战场上的日军陷入被动,我可能需要尽快想办法回国。
不然命没了,潜伏计划就搁浅了。”
春平太郎家族的潜伏计划跨越几百年,不能在他这一代断掉。
“需要我怎么做?”
“策划一次行动,让我受伤,然后顺理成章地回国。”
“时间呢?”
“最好是六月份,到时候局势肯定更明朗。”
“包在我身上。”
林江对春平太郎提出的方案很认可。
林江知道,日本人会在8月投降,如果到时候投降了,春平太郎想要回国就难了。
六月这个时间点确实不错。
只要乘坐的船不出问题,那他就能平稳回国。
凭借他在梅机关的功劳,战后身居高位问题不大。
“包在你身上?”春平太郎一愣,“我要一个神枪手配合我,要一枪打中我,又不要我的命,又要让我没办法继续工作。”
春平太郎说完看向林江,他知道林江有办法。
“黑市主人有这个能力。”林江想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然后话锋一转,“我准备在下个月炸一座桥,需要你的配合。”
“哪座?”
“福熙路桥。”
林江的话说出口,春平太郎眉头紧皱,摇了摇头:
“这座桥周边有一个小队暗中保护,想要炸桥就得解决掉这批人。
但等你解决掉这个小队,时间又不够了。
最近的宪兵赶来也只需要5分钟,炸了桥想撤退也难。”
“那个小队驻守在哪里?”
林江拿出地图,放在春平太郎面前。
春平太郎指着福熙路桥旁边的一栋房子说道:
“就这栋房子内,另外对面的制高点还有一个观察哨,有两人值守,要解决他们就得同时解决。
但......”
春平太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江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
这里的布防情况肯定只有少部分上海日本高层知道,一旦精准打击,那春平太郎就面临暴露。
“我知道了,我不会袭击他们,我会采取水下爆破。”林江看向春平太郎,“等我完成炸桥后,你就可以着手调查,调查到6月份,我就让黑市主人给你来一枪。”
林江说得轻描淡写。
“你和黑市主人很熟?”
“交易过几次,你放心,到时候我会让他用三八大盖,那玩意穿透力强,打哪里只会打一个眼,不会出事。”
三天后,苏州河浑浊的河水下。
老关派来的,是整个上海滩水性最好、也最沉默的“水鬼”——阿水。
他穿着紧身水靠,嘴里叼着根芦苇换气管,腰间缠着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防水炸药和雷管。
像一条真正的鱼,悄无声息地潜向福熙路桥那布满青苔和裂缝的桥墩。
林江和老关则伪装成修补渔网的苦力,蹲在河岸一艘废弃的乌篷船里,通过一根极细的、没入水中的绳索感受阿水的信号。
图纸和春平太郎的情报非常精确。
阿水避开桥墩正面巡逻探照灯的扫射范围,从背光面潜下,很快找到了那几道最深的竖向裂缝。
他将TNT药块用特制的、遇水能缓慢膨胀的胶泥牢牢嵌进裂缝深处。
连接上拉索式雷管,再将细细的引信顺着桥墩底部,牵引到岸边一处废弃的排水口内。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二十分钟。
阿水冒出水面,在船边比了个手势,随即像一滴水般融入夜色,消失在下游。
林江拉动引信,几秒钟后,河面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兽打嗝般的“咕隆”声,水面鼓起几个不显眼的气泡,随即恢复平静。
没有火光,没有大的水花,连远处桥头的日本哨兵都只是疑惑地侧耳听了听,便又缩回岗亭。
成功了。
第二天,福熙路桥照常通车。
第三天,日军的卡车依旧轰鸣着驶过。
直到第三天午后,一辆满载军需品的重型卡车驶过时,靠近南侧的那个桥墩,在巨大的压力下,崩开了一道骇人的、足以塞进拳头的裂口!
混凝土碎块掉入河中,桥面随之微微倾斜、下沉。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天空。
交通被紧急封锁,日军工兵和宪兵乱作一团。
初步结论很快得出:桥墩老化,不堪重负,自然坍塌。
完全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驻守的小队和观察哨因为“失察”,受到了严厉申饬,但没有人怀疑到水下人为破坏。
他们只是抱怨着这该死的旧桥,增加了他们额外警戒和盘查的任务。
就在福熙路桥“意外”发生,吸引了日伪当局绝大部分注意力和怒气的同时,对浙江路桥的“无声腐蚀”也开始了。
执行这项任务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代号“学生”。
他通过黑市的关系,混入了负责桥梁例行巡检的包工队。
他话不多,干活仔细,很快得到了工头的信任。
因为福熙路桥出事,所以周边的桥都开始了检修。
在一次夜间“加固除锈”作业中,“学生”被分配到一处关键钢桁节点附近。
他趁着夜色和同伴的鼾声,从怀里掏出几个不起眼的、浸透了浓盐酸和硝酸混合溶液的棉布包。
这种配比的溶液对钢铁有极强的腐蚀性,却不会立刻引起注意。
他将布包紧紧地、隐秘地绑在几处主要承重铆钉和节点板的接缝处。
药液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金属,破坏着铆钉与钢板之间的咬合力,就像白蚁蛀空房梁。
几天后,这些布包被他借口清理垃圾收走,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破坏痕迹。
只有金属内部,那细微却致命的晶间腐蚀正在悄然蔓延。
桥,依然巍峨耸立,车流依旧。
一周后。
春平太郎的办公桌上,并排放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关于福熙路桥坍塌事故的最终调查结论——建筑材料老化,超载导致。
建议加强对全市老旧桥梁的负荷监测与维修。报告末尾,附带着对驻守小队“警惕性不足”的批评。
另一份,是宪兵司令部转来的、关于浙江路桥某处钢梁发现“异常金属疲劳纹”的初步检查记录,怀疑与近年车流量剧增有关,已列入“重点观察清单”。
他拿起红笔,在第一份报告上,在“建议加强监测维修”一行字下,用力划了一道杠。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负责后勤和市内交通的部门。
以“确保帝国军事运输绝对安全”为名,要求立刻、全面、不惜工本地,对全市所有主要桥梁,尤其是年代久远、结构复杂的桥梁,进行一次彻底的安全评估和加固。
这个命令,将消耗掉本已紧张的工兵力量、建筑材料,并将宪兵和特务的注意力,进一步分散到这些“可能出事”的庞然大物上。
这正是林江想要的效果,让敌人自己紧张起来,自己消耗自己。
春平太郎放下电话,走到窗边。
远处,苏州河上,工兵正在福熙路桥边搭建临时浮桥,拥堵的车流排成了长龙。
更远处,浙江路桥的轮廓在雾霭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林江的“礼物”送得很及时,也很合他的心意。
城市的神经正在被一根根挑动,混乱在有序的假象下滋长。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接收下一份“礼物”,那颗将他“合理”送离风暴中心的子弹。
时间很快来到5月底,浙江路桥在半夜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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