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可太了解这些人了,你一旦拿出这五条小黄鱼,那接二连三的敲竹杠就来了。
脸色立马一沉,苦涩摇头:
“王专员倒是看得起我。
我林江为了让厂子运转下去,差点到了卖房子的地步,现在我全身上下总共20个银元。
厂子账上的钱倒是差不多五条小黄鱼,你如果需要直接支取就行。”
林江直接踢皮球,看对方敢不敢动账目。
毕竟账目是要给上面看的。
如果他真的动了,那就涉及贪污。
这种事情不上称倒是没有几两重,一旦上称,几百斤打不住。
果然,下一秒,王专员的脸色变了,看起来是要发脾气了。
林江在他脾气发出来之前,赶紧低声说道:
“王专员,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方便,方便。”
王专员以为林江总算上道了,连连点头,随后跟着林江来到二楼办公室。
等王专员进入办公室后,林江还专门把办公室的门反锁,这才开口。
“王专员,我虽然拿不出钱,但我知道,你们只要立功就可以领到赏钱。”
“哦?”
“是这样的,王专员,我们做生意就靠一个察言观色和记忆力。
我知道一个潜伏的日本间谍,或许对你们有用。”
此话一出,王专员立马提起精神了。
要知道,此刻日本人已经投降了,想要抓日本军人建功立业的机会已经没了。
那些日本军人都是成批送走。
想要立功,只能抓到还在潜伏的日本间谍。
但他做的工作是接收资产,根本接触不到任何这方面的信息。
他看了看林江,带着怀疑的口吻问道:
“真的?”
“真的,人就在我们厂,我估计是日本人为了监控我们酒厂安插进来的。”
此话一出,王专员倒是觉得合理了。
如果林江告诉他一个外面的人,他或许会怀疑林江的身份。
但如果是酒厂里的人,那就没什么可怀疑的。
“资料给我。”
“好。”
林江赶紧去抽屉里拿出一沓准备好的文件,有秦全水的入职信息,照片。
王专员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后问道:
“你怎么确定他是日本间谍的?”
“有一次周末我在利兹饭店看到他,当时我在二楼包间,他在一楼的隔间,当时就产生了怀疑。
因为他是财务,我担心他顺走公司的资金跑路,所以才安排人调查。
结果没有调查出任何情况。”
“就这?”王专员很失望。
“越是没情况就越说明问题,直到半年前,我派他去南京处理跟我们合作的梅家的一些事,他才露出马脚。”
“哦?”
“他以为去了南京,我就没有眼线,便肆无忌惮地出入一个陆军军官的官邸。
可他不知道的是,南京的市场是我跑下来的。
半个月后就有一个大酒铺老板来上海处理账务的时候就把情况告诉了我。”
林江把话编得很合理。
“好,我知道了,如果最后确定了,你就算立了一大功,你和弗兰克都可以走了。”
王专员很满意。
“多谢。”
当天晚上,秦全水就被带走,紧接着身份被确认。
不久,美军帮助国党运输兵力到上海,上海被国党全盘接收。
林江和弗兰克,以及克江酒厂作为拥护上海光复的典范,自然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而林江的黑市网络因为提前收缩,也平安落地,没有任何人遭殃。
.......
北海道的一处农场内,岩井英一还在田里劳作,刚抬头擦汗准备趁机休息,结果就看到管事的朝他招手。
管事的是一名妇女,负责管理他这种犯了错劳动改造的人员。
她叫千早。
因为岩井英一不服管理,平时对他态度很不好。
这会千早却对她挥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岩井……先生,”千早的语气有些僵硬,用词也罕见地客气起来,“请你……收拾一下,有人要见你。”
岩井英一皱起眉头,汗水沿着他被太阳晒得黝黑、刻满风霜的额头流下。会是谁?
难道是东京来的审讯官,觉得他在这里改造得不够“深刻”?
他默默放下锄头,走到田边的小水渠旁,草草洗了把脸和手,拍了拍破旧工作服上的泥土,跟着千早走向农场边缘那栋做仓库的木屋。
木屋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轿车。
两个穿着便服、但身形笔挺、眼神锐利的男人站在车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岩井英一过来,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拉开门,示意他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旧木料和干草的气味。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唯一的窗户前,望着外面萧瑟的农场景色。
那人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形瘦削,。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岩井英一的目光凝固了。
是春平太郎。
他看起来比在上海时清瘦了不少,脸色是一种久病初愈的苍白。
但眼神依旧锐利、深沉,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那道几乎要了他命的枪伤,似乎并未磨去他骨子里的某种东西。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牲畜叫声和风声。
“没想到……”岩井英一先开了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劳作而有些沙哑,“会在这里见到你,春平……机关长。”
他刻意用了旧称,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岩井君。”春平太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来国内的‘整肃’和‘重新安置’,力度不小。”
岩井英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托您的福,没被送上军事法庭,还能在这里种土豆,算是……恩典了。”
他话里的刺,春平太郎自然听出来了。
春平太郎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起来,你适应得还不错。”
“不然呢?”岩井英一摊开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某个角落里?还是像个懦夫一样切腹?总得活下去。”
“活下去……”春平太郎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窗外广袤而荒凉的土地,
“是啊,无论如何,总得活下去。”
岩井英一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异样。
他眯起眼睛: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位‘故人’沦落成什么样子吧,春平君?”
他注意到春平太郎的穿着和气度,绝非普通平民或落魄官僚。
春平太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烟盒,自己取了一支,又示意性地递给岩井英一。
岩井英一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春平太郎为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
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战争结束了,岩井君。”春平太郎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以一种我们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帝国……不存在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岩井英一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灵魂深处:
“有些人,像你一样,被留在了过去的废墟里,接受惩罚或遗忘。
而另一些人……需要寻找新的道路,新的……‘价值’。”
岩井英一的心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着春平太郎:“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春平太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时代变了,岩井君。
有些仇恨,或许应该被埋葬。
有些能力……或许可以在新的棋盘上,找到新的落点。
你甘心在这里,把余生耗在这些土豆和萝卜上吗?”
岩井英一拿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听懂了春平太郎的弦外之音。
招揽?或者,是试探?
“新的棋盘?”岩井英一冷笑,“这是招揽我?”
“不是招揽,而是合作。”春平太郎耸了耸肩,“我们现在要放弃一切战争思维,要把思想放在赚钱上。
我想开一个贸易公司,把日本生产的产品卖到香港和中国去。
你愿不愿意一起?”
“我?”
岩井英一不敢相信。
“对,现在百废待兴,想找一个懂中文,了解中国,又了解日本的人,太难了。
那些机械加工,汽车、建材这些赚大钱的行业早就被某些人把持了。
我们只能走这些方向才有发展。”
春平太郎解释道。
“战争刚结束,我听说美国人要来了,还能做生意?”
“能,你就放心吧,问题不大。”
“好!”
岩井英一这才会心一笑。
“对了,那个李宝琏在一个多月前被我的人干掉了,当街打死的,我也才得到消息。”
“多.....多谢。”
岩井英一听到这个消息,愣在原地。
因为春平太郎的地位还在,他当天就把岩井英一带走,一起创办了春平贸易公司。
........
时间过得很快。
克江酒厂在国党拿到后,经营不到半年便开始亏损,销售网络也乱成一锅粥。
最后不得不把每天躺平的林江请回去主持大局,每个月给他发300大洋的工资。
林江回到酒厂两个月后便扭亏为盈,酒厂的规模也扩大了两倍。
又过了几年,上海解放,林江又把酒厂交接给了国家。
自己则是挂职一个酒厂顾问,也结婚有了一个家庭。
这段时间,林江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老朋友。
包括弗兰克,包括布尔。
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通讯,一直到改革开放,林江才出来开了一家小商贸公司。
这天,林江的老婆拿着一沓信件递给林江:
“你的信,都是些蝌蚪文,自己看。”
改革开放的时候,林江的一对儿女已经长大,他们也老夫老妻。
林江拿过信件。
有弗兰克的,从英国邮寄过来的,有布尔的,从美国邮寄过来的。
最后他发现一封从日本邮寄过来的。
难道是春平太郎邮寄过来的?
林江心头一一惊。
他相信春平太郎没有这么冒失。
打开一看,署名是竹内下谷。
好家伙,他没死!
当初,原子弹在长崎爆炸,林江还以为竹内下谷死了呢。
细看内容才得知。
竹内下谷当初确实在长崎开始做生意。
原子弹爆炸的时候他恰好离开长崎进货,躲过一劫。
但他置办的家底也差不多在那场爆炸中毁灭。
他只能来到福冈从头开始。
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缝纫厂,雇佣了200多工人。
偶然得知林江还在上海,也知道了中国改革开放,这才来了一封信,希望能有合作。
林江看完信,苦涩一笑。
此刻已经50多岁的他,是时候扬帆起航了。
毕竟,曾经的那么一段历史时期,做得越多错得越多,现在才可以放开手脚........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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