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十字鲨的末路
“铛铛铛!”
尖锐的锣鼓声撕裂了清晨的祥和。
红岩村,一道道人影如同工蚁,井然有序的从茅草屋内走出,汇集成黑色的人流,最终涌入了阴暗的矿道内。
不多时,矿稿敲击岩石的声音,便此起彼伏的响起。
矿道入口,由木头和篷布搭建起来的简陋管事处。
穿着比起普通旷民体面些、但仍显得灰旧的衣裳的张元恭敬行礼:
“村正大人,上月的红铜矿已足额按时交付。”
“您老若有吩咐,让人传达便是,您刚从乡里回来,路途劳顿,何须亲自到此?”
站在张元身前的,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儿。
他身上的衣物显得十分干净整洁,头发略显花白,下巴处蓄着一撮山羊胡,满是皱纹的脸庞和微微凸出的眼睛,给人一种日落西山的浓烈迟暮感。
“长灵啊。”村正扯开嘴角,似乎是在笑,但眉眼间却带着几许哀苦:“若是一般事,我这把老骨头了,也不愿翻身越岭,可……”
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但最终,老人还是咬牙道:“乡里来讯,下月的红铜矿份额,需在原有基础上,再多上一半……”
“村正大人!”
张元猛的抬起头,声音抬高了一个音调:“村里的情况您也知道,上月一号矿里出了事,致使村民三死五伤,至今未能探查明白,大家伙怀疑里面……‘害了事’,人心惶惶。”
“不得已,只能放弃一号矿洞,但二号矿洞的产出实在贫瘠。”
“靠着以往存下的红铜矿,这才勉强凑齐了份额,现在又要多上一半……就是大家伙不眠不休的干,也绝对凑不齐啊!”
“您看看,能否和乡里说明一下情况,请乡里的大人们酌情降低份额?”
“你以为老头子我没有据理力争过吗?”村正叹息一声,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岁,背脊都耷拉了下来:
“上面的大人们哪管这个?”
“乡里说,若是腊月的份额无法凑齐,那年终的岁宴,将把红岩村排除在外……”
岁宴,是乡里一年举办一次的大宴,会邀请十里八村有德行、声望的人前去参加。
若仅是如此,那不去便不去了,顶多了来年惹人奚落,但今年不同……
“你也快满十五了吧。”
“是……”声音闷沉的应了声,刚刚还有些愤怒的张元表情压抑的低下头:“再有三天,便是束发。”
“真快啊。””村正叹息着:“长灵,你自小被遗弃,得村里老夫子怜悯收养,夫子无嗣,便将你当做自己孩子抚养,这些年,村里的大家也都把你当做了自己人。”
“因你从夫子那学得些许文字术数,老头子便将这管事一职托付于你。”
“而这些年,你也未曾懈怠,公事上未曾有过丝毫差错。”
“但……”
村正语气一顿,表情复杂:
“红岩村,终究还是太小了,你还年轻,若有机会的话当要外出闯闯。”
“村子里的年轻人,也应拥有更好的未来。”
“今年的乡岁宴,也是三年一度的县里巡武堂纳新之日。”
“大离以武立国,以文治天下,其中的武,指的便是巡武堂。”
“十六岁之前,若是能通过根骨检测,加入巡武堂,你们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今年的份额也必须完成。”
村正的话,让张元陷入长久的沉默,甚至于,他垂直两侧的双手都不自觉的微微弯曲,颤动。
事关切身利益,说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
但若是应下了,那失去的,可能将是乡亲们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我知道你难做。”村正拍了拍张元的肩膀:“若是能解决一号矿洞内的事,乡亲们吃苦些,应该也能勉强完成份额,不至于累及性命。”
“这次去乡里时,我发布了告示,有一位游方道士接下了委托,不日便将抵达红岩村。”
听到这话,张元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村正身上。
红岩村虽然产出红铜矿,但绝大部分都需要上缴,余下的一点,也就够村民们勉强购置粮食。
而村正家虽然殷实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请一位游方道士前来,那付出的代价……
是老人家留给自己的寿材吧?
张元还记得,自己曾经在村正家做客时,对方介绍那横直于梁板上寿材时那得意的表情。
那是他劳碌一生,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容身之所。
因其为红心柏木打造,颇为昂贵,若是卖掉,能换不少银钱……
“我,明白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千钧还重,张元沉声道:“请村正大人放心,我这就去组织人手,待到道长一来,便立刻动身,必将一号矿洞的祸事平息。”
“嗯,你做事,我放心。”老人点了点头,有些虚弱的咳嗽了两声,随后转身,身形有些佝偻的远去。
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山间小道的拐角处,张元这才收回目光。
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他的眼神无比复杂。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他原名也叫张元,恰好和这具身体的主人重名。
三年前的雨夜,夫子病逝,原身悲痛过度,不幸身亡。
而他刚好来到这个世界,占据了这可怜少年郎的躯体。
没有小说桥段里的虎躯一震,四方来拜,也没有利用前世知识,成为商业巨贾。
至于穿越必备的金手指,更是毛都没有见到一根。
大离王朝统治下的国度,阶级等级森严,封建礼数严苛。
但凡有些许出格之处,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揪出,想利用高纯度盐、肥皂等新奇商品经商谋取钱财?抱歉,不等东西推广开来,你就已经被除掉了。
新事物想要取代旧事物,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利益冲突。
那些旧事物利益的掌握者,把控着整个社会的上层权利,你敢冒头,第一个就摁死你。
东西是好东西,但并不意味着能一定能取代坏东西,特别是在自身力量微薄之时。
只能说,懂的都懂。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因此,张元在大致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情况后,仅仅只是表现出了一点识字和算术的能力,以此博得矿场管事一职。
原本这一职业是夫子兼任,如今传到他手里,也算是“子承父业”了,不会引人怀疑。
三年下来,对这个世界,张元也有了不少了解。
红岩村,是大离王朝治下九府之一的南江府、怀远城、黑石县范围内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大离王国,国祚已绵延五百载,据说幅员辽阔万万里,远比他前世蓝星上的华国大得多。
当然,这对张元而言毫无意义。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连出行都需受到严格的管控,他想要离开红岩村,都要经历一系列复杂的流程才有可能拿到路引批文。
想要出人头地,办法只有两个,学文或者习武。
想要学文,寒窗苦读,经乡试后,可称童生,再经县试后,方可称一声秀才,再然后,府试若成则举人老爷,最后,才是进京院试,进士及第。
不要说举人了,就是免除徭役军役、公堂不必下跪的秀才,也无比艰难。
而红岩村,在老夫子去世后,再无教书育人者,这种情况下,学文之路于张元而言,可谓断绝。
说来也是好笑,在夫子去世后,他反倒成为了红岩村最有学问的人,这种情况,与他前世听闻的某个冷门专业的学生,在其老师死去后,竟成为了该领域的学术泰斗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张元前世所学颇杂,对大离王朝考核的经史文书等,不能说一窍不通,只能说是摸不着头脑,让他哼两句诗词还行,写文的话,委实是难为他了。
学文不成,那便只剩下一条路,习武。
可学武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此世武道,远非简单的拳脚功夫,张元听闻,强大的武人拳可通神,百人敌、千人敌,不再是夸张的形容。
但想要习武,一得师承,二得有丰富的营养供给。
贫苦的红岩村也就过年过节能见见荤腥,这种条件想要习武,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此,三年一度的乡岁宴,县里巡武堂的纳新,便是唯一的途径。
……
不知不觉,已渐至日落西山。
下矿的村民们陆陆续续从矿道内走出,排队在管事处前,由张元清点矿石重量后,确定完成了各自指标,这才陆续回家。
当然,一个村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偷奸耍滑之辈,这时候,就需要站在张元身后的两个膀大腰圆、手持木棍的男人出手,略施惩戒。
两人也是村正家的儿子,较高些的那个,叫李大壮,矮小些但更为壮实的,叫李二壮。
两人一方面作为张元的助手,另一方面,也是村正家权威的象征。
村正一职,固然需要德高望重者方可服众,但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说出来的话,可没人会服从。
而在封建社会,人多力量大,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等待排队的人都走光后,张元看着桌上的花名册,眉头皱起:
“董大牛呢,还没出来吗?”
看了眼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张元面色有些难看。
董大牛是个十五岁的壮小伙子,知晓轻重,决计不会做出入夜后还待在矿洞内的不智行为。
一方面,偷盗矿石被查出,不仅会被村规处置,而且还会累及家人。
另一方面,在一号矿洞事件尚未探明解决的当下,谁又敢不要命的去冒这个风险?乡民愚昧,对此类事情最是忌讳。
除非……
真的出事了!
张元深吸口气,平复内心波荡的情绪,斟酌片刻后,他果断起身:“安排人手进矿找人,半个时辰内,无论是否找到,天黑前务必全部离矿。”
“好。”一旁的李大壮和李二壮兄弟对视一眼,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由李二壮快速组织人手,锣鼓摇人,很快,就凑齐了二十来号青壮,下矿找人。
张元站在矿洞口,面色冷静的等待着。
他极少下矿,对旷里道路的了解程度远不如这些经年老矿工,与其盲目跟进去添乱,不如在外面等消息,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可做策应。
约莫半个时辰,嘈杂的脚步声从矿洞口传来。
乌泱泱的一群人冲了出来,最前面的那人,身后正背着一个昏迷过去、面色惨白的青年。
而这名青年,正是董大牛。
时间紧迫,张元顾不得过多询问,连声招呼:“快,先送去看大夫。”
背人者点点头,马不停蹄的离去。
而张元则留在原地,待半个时辰过去,确定下矿寻人者皆齐,不曾减少一人后,这才松了口气。
“呼……”
张元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二壮,至于李大壮,已经先随着人群一起去往医馆了。
“二壮哥,具体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李二壮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惊惶,但少年心性,不愿落了面子,还是强忍镇定:“找到董大牛的地方,是二号矿洞的深处的一个偏僻角落,当时他已经昏迷,天色渐暗,大家伙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把人带了出来。”
“具体发生了什么,得等大牛醒来后询问才能知道。”
张元点点头:“我去一趟医馆,二壮哥,麻烦你将此事告知村正,由他老人家裁断。”
“好。”李二壮没有犹豫,当即快走离去。
而张元也没有耽搁,立刻出发,不多时,便来到了红岩村唯一的医馆。
说是医馆,其实也就是一间有些破旧的木屋。
比起周遭的茅草屋,仅仅只是好上那么一点。
医馆入口,李大壮守在那儿,见到张元,立刻迎了上来:
“长灵,董大牛醒了,但……”
“情况不是太妙。”
“具体的,还是让大夫和你说吧。”
“啪嗒……”
恰是时,医馆木门被推开,一名约莫四十左右的男人从中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红岩村唯一的医馆大夫,王仁义,王大夫。
“王大夫,大牛的情况如何?”
张元快步上前,简单直接的问道。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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