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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波肥


第四十九章 一波肥

阴暗逼仄的班房,哪怕是白天,也没有几束光敢于流入。

被推开的房门,使得走道内的烛火勉强淌入了一些,映照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青年面庞。

他躺坐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泥水浸湿了他的裤脚。

而站在青年面前、挡住了绝大多数光的,是一道宽厚的背影,上面隐隐可见发白发黄的“卒”字。

“阿吉,这次是‘全包’,还是‘撞现钟’?”

衙役张元面带微笑,甚至蹲下身,轻轻抚平了青年阿吉衣领上的皱褶。

服务态度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所谓“全包”,指的是用银钱买通全部的人,从县太爷到最小的衙役。

而“撞现钟”,就是每次掏现钱贿赂,具体对象,则需要看负责人是谁。

回应张元的,则是青年呆滞的眼神。

见状,张元叹了口气:“那就按老规矩来吧。”

他站起身,抽出腰间插着的杀威棒,一下,两下,三下,棍棒与肉体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喘息。

俄顷,声音停歇。

张元一脸平静的从班房内走出,一名等候着班房门口的青年衙役有些不忍的看了眼房间内昏迷过去的阿吉,确认他还有微弱的呼吸后,这才关上班房木门,赶紧跟了上来。

犹豫了几次,这名年纪小些的衙役王虎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生哥,你也知道阿吉那家伙没钱,为什么每次……”

“你是想说,为什么每天都要打一遍吧?”

张元语气淡淡的说着,被他眼神一扫,王虎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是、是的。”

走在前头的张元收回目光,一边走,一边开口道:

“我当然知道,阿吉身上一分银钱也没有了,再如何打他,他也掏不出钱来。”

“但是!”

“我依旧必须每天重复一遍这个流程,一方面,是杀鸡儆猴,另一方面,我们得让那些交了‘供奉’的‘老爷’们,感到心理平衡。”

“毕竟,掏了钱的和没掏钱的一个待遇,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吧?”

这番说教,听得衙役王虎目瞪口呆。

刚刚加入官府的他,实在没想到,简单的班房看押嫌疑犯这件事里,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这次案件,怎么看,阿吉都是受害者吧,妻子被李家大儿子逼迫,人证物证俱在,就因为李家交了‘全包’,就,就……”

王虎咬着牙,愤愤不平。

他到底年轻,心里还存在正义。

而张元听着这话,只是摇了摇头:“上头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别给自己惹麻烦。”

“想想你家老母,还有你七岁的妹妹。”

“……不应该这样的。”王虎没有低头,但声音却是渐渐低微了下来。

又去到牢房内巡逻了几圈,晌午时分,张元离开了县衙,回到自己的家。

怀远县,一处不算奢华、但也称不上破落的二进小院。

许是常年没有打扫的缘故,青砖墙上的爬藤虎已经蔓延到了整面墙,虽为热辣的夏意带来几分凉爽,但隐藏在其内的小虫,却也令人不胜其烦。

推开院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张元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模人样的自己,有些失神。

“怎么,心里不舒服?”

“既然看不惯,为何选择沉默?”

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在他心间响起,音调偏秀气,或许声音的主人是个女性?

张元神色一变,下意识的扫视四周,却什么可疑之人都没有看到,房间内只有他一人。

他的眼神惊疑不定,几秒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手从衣领中探入,掏出一颗小拇指大小的圆珠。

它通体灰白,不似玉质的莹润,也没有珍珠的光洁。

这颗珠子,是张元成为一名衙役后,第一次跟着前辈进行“巡逻”,为一名不愿“撞现钟”而被殴打致死的老人家收敛尸骨时,从其身上找到的。

之所以老人家身上还能剩下东西,并被他找到,自然是那位衙役前辈的“关照”了。

拿了东西,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

毕竟,这颗浑浊不堪的珠子,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就像它的原主人一样。

腐朽,破烂。

或许是为了缅怀什么,张元将这颗灰白珠子戴在了身上。

“是你在说话?”

“是我。”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张元终于能确定,声音并非在耳旁响起,而是在他的心间。

他的声音情不自禁的颤抖:“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轻柔声音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

“县令张宪,三年任期将至,同年,清元山十年一度的弟子招收大会即将开始,为了送自己唯一的儿子一场仙缘,他需要银钱上下打点关系,并通过秘密渠道购置仙物,而乡绅李家‘及时’、‘超额’的供奉,解了张县令的燃眉之急。”

“李家长子,李富贵,为人贪杯好色,数日前于秀春楼与巡检卢建祥偶遇共饮,期间,卢建祥曾夸赞城西有一户人家娘子,美艳动人,身姿窈窕。”

“县令张宪之子,与巡检卢建祥之女是为姻亲,两家关系紧密。”

一道道信息,柔和的传入张元的心间。

三言两语间,就在张元脑中勾勒出了阿吉事件的前后。

仙缘……仙物……

这两个词的出现,让张元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金银财宝、荣华富贵,是世人皆渴求之物,但若是将这些与传说中的“仙”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些。

长生久视,摘星拿月……与之相比,世俗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镜子前,张元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数十秒后,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镜中平凡的自己,喃喃自语:“我不过是一个世俗浪潮中摸爬滚打的小人物,活着,已是最大的幸运。”

“不该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事物。”

一方面,这灰珠内忽然响起的声音所说信息,不知真假,另一方面,即便信息是真的,自己一个小人物,比起虚无缥缈的仙缘,县令,才是整个怀远县头上的“天”。

觊觎县令手中之物,与找死何异?

他只想活着。

“但若是,有人不想让你活呢?”

……

透过泛灰的光幕,张容灵看着坐在镜子前的张元,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虽然作为一个器灵,没有叹气这一说,但为人时的习惯,哪怕到了现在,他,或者说,她也改不了。

穿越这种事,也不算罕见了,但穿越到一个器灵身上,可就让人有些蚌不住了。

特别是这器灵之身,还是明显的女性躯体……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要操着一口轻柔的音调。

但人嘛,总归是适应性极强的动物。

刚开始虽然难受,但忍一忍,也就那么回事儿。

张容灵所寄身的这枚灰珠,来历很大,全名叫做“太阴境”,据说得到此物,便能实现任何愿望,是漫天仙神都为之疯狂的宝物。

甚至为了它,爆发了旷世大战。

只可惜,大战结束后,因为一场莫名的变故,太阴镜分崩离析,散落天地各处。

而张容灵寄身的这颗灰珠,就是镶嵌在太阴境上的其中一颗珠子。

至于张容灵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自然是因为,这是他穿越之前所游玩的一款名为《仙镜奇缘》的仙侠游戏啊!

《仙镜奇缘》中,玩家的主线任务,就是收集散落的灰珠,修补太阴境。

虽然成为了女性的器灵之身,且被禁锢在这狭小的灰珠内,但若是能收集到更多的灰珠,成功修补太阴境,那张容灵未尝没有以完整身躯、重临人间的可能!

若是有选择,谁愿意成天待在一个小黑屋里啊!

又不是M。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摆在张容灵面前的首要难题,是如何让张元这家伙动起来。

怀远县,是玩家们进入游戏后的“新手村”,里面所有的支线,在游戏运营了多年后,都被玩家们挖了出来。

张容灵作为一名金牌代练,对这些任务自然是了熟于心。

而衙役张元,便是玩家们主线任务过程中,顺路遇到的一个路人npc,还是不久后就领了盒饭的那种。

而张元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后天,与阿吉事件有着直接关系。

具体时间,张容灵也记不清了,毕竟,玩家谁会在意一个没有价值的路人npc呢?

可如今已不是游戏。

张容灵可不想自己好不容得到的“宿主”就这么没了——灰珠的开启,需要持有者贴身携带至少十年。

神物自晦,这也是灰珠保护自己的手段之一。

而一旦灰珠封闭,张容灵可就真要进小黑屋了,想重见天日,可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这是张容灵不能容忍的。

作为太阴镜的一部分,即便只是一颗珠子,张容灵也掌握着超乎凡人想象的能力,或者说,神通。

只是神通并非想用就能用的,它需要载体,也需要代价。

而这些,都与张元有关。

只是张元这人,怎么形容呢……

十年期间,张容灵虽然无法与外界沟通,但却能默默观察着张元的一举一动。

张元此人,说得好听文雅些,叫小心谨慎、和光同尘,说得难听直白些,就是胆小怂逼,有些小贪,疑心很重。

这样的性格,对一个身处乱世的普通人来说,当然不错,但继续这么下去,张元必死无疑。

想要让这样一种性格的人,与当下的舒适环境“诀别”,最快的方法,当然是直接性的生死危机!

因此,才有了那一句。

“若是有人不想让你活呢?”

斑驳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房间,夕阳将桌角染成昏黄。

镜子前,张元呼吸有些急促。

“你究竟是什么?”

“我是什么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是唯一可以救你的存在。若是称呼的话,你可唤我‘太阴’。”张容灵淡淡的说了句。

张元沉默了。

他无法确定灰珠声音所说信息的真假,也不知“太阴”这一称谓有着何种含义。

但与先前“仙缘、仙物”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消息比起来,自己的性命,无疑更令他在意。

“……是谁不想让我活?”

张元的声音有些嘶哑。

“野外卑贱的杂草,只是努力的想要活着,但从它身上踏过的巨人,却不会在意一棵杂草的死活。”

“我知你心中仍有疑虑。”

“今夜亥时初,你可夜探李府,届时,一切自然明了。”

“听得再多,都不如自己见到有说服力。”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灰珠里的声音消失不见。

张元的心很乱。

眼下的生活,平静而安全,正是他所希望的。

这些年,他谨小慎微,从未留下任何祸患。

究竟是谁,想要他的命?

与李家有关吗?

张元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镜子前,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虽然仍在犹豫,但源于生的渴望,让他内心的天秤开始慢慢倾斜。

……

怀远县并非是个繁华的城镇,夜幕降临后,家家户户很快便都熄灯入睡。

一名身着夜行衣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在巷道内穿行。

张元仰起头,望着前方不远处那挂着明亮灯笼的李府大门。

门口处,时不时有家丁拿着提灯走过。

李家作为怀远县当地的地主豪绅,自然豢养着大量家奴壮丁,李府内日夜有人巡逻。

但像现在这般,连李府外都有家丁提灯夜巡,便有些不寻常了。

李家,在防备着什么?

张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归于坚定。

李府的异常,让他心中的怀疑更深了几分。

“我就偷偷看一会,听一阵,绝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张元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趁着李府家丁换防的空档,从一处角落翻墙而进。

张元的身手很好,借助工具,轻松便翻过了高墙。

年轻时,他曾在拳馆练过一段时间的拳法,这也是他能入职官府成为衙役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府很大,张元所在的位置,是侧方的花园。

他躲藏在盆景绿植的后方阴影处,小心翼翼的朝着主房的方向摸去。

府内巡逻的力度更大,但家丁们大多只是应付了事,眼睛都不带多看的。

一方面,李家在怀远县积威深重,几十年来,还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强闯,日久天长下,家丁们的夜巡大都变成了形式工作。

另一方面,偷懒是人之常情,主家的紧张,家丁不仅不会感同身受,反而会暗自吐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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