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没回答赵小勇那个问题。
她隔着门板说了句“你问他去”,就把门关严了。
外头的赵小勇讪讪地“嘿嘿”了两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晚站在门后头,心里琢磨着这帮人是怎么知道霍铮打地铺的。
转念一想,也是,这宿舍楼的隔音跟纸糊的差不多,隔壁打个喷嚏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霍铮半夜翻身的动静那么大,左邻右舍能不知道?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锅里果然温着一砂锅红薯粥,还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着。
旁边的灶台角上,放着两个烤得焦黄的苞米棒子,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姜晚愣了一下。
她记得霍铮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什么时候起来烧的粥?又什么时候烤的苞米?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捧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红薯粥熬得很稠,放了一小把红枣,甜丝丝的。
苞米棒子烤得火候刚好,外头那层皮焦脆,里面的玉米粒又糯又香。
姜晚低头啃苞米的时候,鼻子又酸了。
不是难过,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她从小到大,在京市大院里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从来没有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大清早摸黑爬起来给她熬粥烤苞米。
她啃完一整根苞米,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坐在炕上,无所事事地发了一会儿呆。
这间屋子虽然小,但霍铮昨晚收拾过,还算整洁。
炕上铺着新被子,蓝底白花的被面看着舒坦。
窗台上那个罐头盒里插着的干树枝,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但不知道为什么,姜晚看着那根树枝,忍不住笑了一下。
——
保卫科办公室里,霍铮正被一帮手下围着起哄。
“老大,听说昨晚你在自己宿舍打地铺?”
“嫂子让你睡地上的?”
“不是吧老大,你一米九的块头睡地铺,那得多遭罪啊!”
“滚!”霍铮一拍桌子,“谁传出去的?”
“老大你消消气,”寸头青年赵小勇缩着脖子说,“隔壁老周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你那屋地板咯吱咯吱响,就猜到了。”
另一个叫李大壮的黑脸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大,不是我说您,您这也太窝囊了吧?媳妇娶回来了,愣是不敢上炕?”
“谁说我不敢?”霍铮的脸黑了一层。
“那您怎么睡地上呢?”
“你是不是活腻了?”
李大壮赶紧闭嘴,但那一脸的八卦劲儿根本藏不住。
赵小勇胆子小一些,拉了拉李大壮的袖子。
“别问了别问了,老大这是尊重嫂子,懂不懂?”
“尊重归尊重,这大冬天睡地铺,不得冻出毛病来?”李大壮嘟囔。
霍铮不想再跟这帮王八蛋掰扯,直接把话题岔开。
“少废话,谁知道后勤处的老张今天在不在?”
“在的在的,”赵小勇赶紧接话,“我早上去领劈柴的时候,看见老张在仓库里盘点。”
“红砖头他那还有没有?”
几个人面面相觑。
“红砖?老大你要红砖干啥?”
“问那么多干什么?有没有?”
赵小勇想了想。
“有倒是有,上个月场部翻修锅炉房剩了一批,堆在后勤仓库里。”
“但是那批砖归场部管,得找后勤处开条子才能领。”
“老张那人您也知道,抠得跟铁公鸡似的,一根钉子都不肯多给。”
霍铮站起来,把军帽往头上一扣。
“走,跟我去一趟后勤。”
“老大,您去后勤干啥呀?”
“盖厕所。”
“啊?”
赵小勇和李大壮齐齐愣住。
“保卫科的公厕不是刚修了吗?”
“不是给保卫科盖的。”
“那给谁——”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嫂子?”
霍铮没搭理他们,大步往外走。
赵小勇和李大壮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交换眼神。
李大壮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怕、老、婆。
赵小勇用力点了点头。
后勤处的仓库在场部西头,一溜儿的铁皮顶房子,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老张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子,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正蹲在门口嗑瓜子。
看见霍铮来了,老张慢悠悠地站起身。
“哟,霍科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张叔,跟你打听个事。”霍铮难得客气了一回,“上个月翻修锅炉房剩的那批红砖,还在吧?”
“在是在,怎么了?”
“借我两百块砖。”
老张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百块?你要砖干啥?”
“盖个小屋子。”
“什么小屋子?”
“厕所。”
老张上下打量了霍铮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说霍科长,你在保卫科蹲了三年公厕也没见你嫌弃过。怎么刚领了证,就要单独盖厕所了?”
霍铮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你管那么多呢?借不借?”
“不是我不借,这砖是公家的,我得跟场长报备。”
“我去跟场长说。”
“那行,场长批了条子,你随时来拉。”
霍铮点了下头,转身就要走。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霍科长!听说你媳妇是京市来的大小姐?怪不得要单独盖茅房,人家城里的闺女细皮嫩肉的,确实蹲不了咱这旱厕!”
“你少嚷嚷!”霍铮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身后传来老张和赵小勇、李大壮一起哈哈大笑的声音。
霍铮黑着脸走了。
从后勤处到场长办公室,他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说“场长,我要给媳妇盖个私人厕所”吧?那不得让全林场的人笑话?
但他又一想到姜晚从茅房回来那张煞白的小脸,和那句赌气的“不喝水了”——
笑话就笑话吧。
他霍铮这辈子什么闲话没听过?
还差这一桩?
整整一上午,霍铮先去场长办公室软磨硬泡,又回后勤处开条子,再找人借了一辆马爬犁去拉砖。
等他忙完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北风呼呼地刮,雪又开始下了。
霍铮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进来一身的冷气和雪花碴子。
姜晚正盘腿坐在炕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翻看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
霍铮的军帽上、肩膀上全是积雪,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快要凝固的鼻涕。
但他怀里,紧紧揣着一个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饭盒。
“接着。”
他把饭盒递过去,自己去灶台边拍打身上的雪。
姜晚打开饭盒,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白面条卧着两个荷包蛋,上面浇了一勺牛肉酱,还撒了几根碧绿的葱花。
“这葱花哪来的?”
“食堂后厨的王婶子给的,你少废话赶紧吃。”
姜晚看着饭盒里的面条,又看了看霍铮冻得发紫的耳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自己吃了没有?”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的咸菜疙瘩配窝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姜晚没再问,低头吃面。
霍铮脱了外套抖了抖雪,搭在门后的铁钉上,然后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几块劈柴。
火苗窜起来,屋子里又暖和了几分。
他蹲在灶台边烤着手,余光瞥见姜晚把面条吃得一根不剩,连汤都喝了,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姜晚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砖头的事,办成了吗?”
霍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去办砖头了?”
“赵小勇下午又来了一趟,嘴碎得跟个大喇叭一样,什么都往外说。”
霍铮在心里把赵小勇骂了八遍。
“办成了,”他硬邦邦地说,“三百块红砖,明天就拉过来。”
“多少钱?”
“不要你的钱。”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跟你说了,不、要、你、的、钱。”
姜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霍铮烤完了手,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腰。
“你早点歇着,明天——”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的风突然更猛了一阵,窗户上糊的白纸被吹得嗡嗡响。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霍科长!霍科长你在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点喘。
霍铮皱眉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棉袄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眼神焦急。
“谁?什么事?”
“霍科长,山上出事了!”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北坡那边的巡逻员老刘,他在第三道沟发现了盗猎的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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