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地渊,第七层。
此地煞气已凝成实质。
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在虚空中缓缓流淌。
每一缕煞气都蕴含着足以侵蚀婴变修士元神的阴毒。
寻常修士至此,护体灵光支撑不过半炷香。
王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寂光晕,所过之处,粘稠煞气纷纷退避。
他在寻找地渊深处伴生的一种蚀骨幽兰。
此花需在至阴至煞之地孕育万年,是重塑那件关键法宝不可或缺的辅材。
搜寻需要耐心。
神识散开,在煞气中过滤、探查,避开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古老煞魔。
也正是在这种高度专注又漫长枯燥的搜寻中,左胸口的血脉印记传来的细微波动,便显得格外清晰。
它总是会在某个特定时刻传递过来一些断续的画面和声音。
起初,王霖只当是无意义的杂讯,会自动过滤。
但次数多了,避又避不开,他只好分出了一丝意念,偶尔听一下。
比如现在。
印记传来的画面:
柳湄坐在洞府的灶台前。
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起来,上面架着一只带聚火阵法的小石锅。
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泡。
她手里拿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搅和着。
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神情专注。
“火候还是不对……”
她小声嘀咕,声音透过印记传来,带着点懊恼,
“上次太生了,这次又好像有点糊……这灵谷也太难伺候了。”
画面拉近,锅里是一团颜色可疑的糊状物,隐约能看出灵谷和某种菌类的轮廓。
王霖:“……”
他记得自己留下的储物袋里,除了丹药,还有足够她吃到生产、无需烹煮即可服用的辟谷丹。
虽不算上品,但维持生机、提供基础灵气绰绰有余。
这女人放着现成的辟谷丹不用,非要折腾这些?
画面里,柳湄用木棍挑起一点糊糊,吹了吹,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得更紧,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呸呸……又苦又涩,还夹生。”
她苦着脸,赶紧拿起旁边的水囊灌了几口。
缓过气来,她盯着那锅失败的作品。
不死心地又拿起一块颜色暗红的肉干,费力地切成小块,丢进锅里。
“再加点肉试试……不是说蛋白质和淀粉互补吗?虽然不知道这里的肉干算不算优质蛋白……”
她一边念叨着奇怪的词,一边继续搅和,表情认真得像在炼制什么高深丹药。
王霖沉默地看着。
他发现,柳湄在做这些琐事时,周身气息会变得格外平和,很专注。
这与修士打坐入定时那种物我两忘的专注不同,更像是一种专注于眼前一餐一饭的踏实感。
没过多久,印记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声音先到,混杂着一种“哗啦哗啦”的声响。
画面切换:
柳湄坐在静室的月光石下,面前摊开几块破旧的布料。
是从不能再穿的法衣上裁下来的。
她手里拿着针,针脚歪歪扭扭地在布料上穿梭,想要把两块布缝在一起。
动作笨拙,时不时还会扎到自己的手指。
“嘶……”
她吸着气,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眉头皱着,但眼神还是盯着手里的活计,
“我就不信了……以前看别人做活觉得挺简单的啊……”
她缝几针,就拿起旁边一块柔软的苔藓布,比划一下,然后继续跟手里的布料较劲。
那小块苔藓布,形状怪异,勉强能看出是个小口袋或者小包。
“崽啊,等你会抓东西了,这个给你玩。”
她对着肚子说,语气里带着期待和笨拙的温柔,
“虽然丑了点,但娘亲手做的,绝对安全无污染。”
王霖的视线扫过她手中那实在称不上美观的针线活,以及旁边的苔藓布,沉默持续蔓延。
这女人似乎很热衷于这些对修为毫无助益的凡俗琐事。
煮饭,缝补,还有给孩子做玩具。
修士踏入仙途,便与凡俗逐渐割裂。
追求的是长生,是力量,是大道。
口腹之欲早已淡去,衣物不过蔽体或护身之用,何需亲手缝制?
更遑论为未出世的孩子做这些粗糙无用的东西。
是修为尽毁后,心志也随之堕入凡尘了么?
王霖想起上次看到她对着石板画画的景象。
当时只觉得怪异,如今串联起来,他倒是看出了点门道。
这柳湄,好像是在尝试像一个最普通的凡间妇人那样生活。
准备食物,缝制衣物,布置居所,对着肚子说话。
还有她做的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创作和游戏。
这种生活方式,与修士,尤其是曾经一心大道的柳湄,格格不入。
伪装到如此细致入微,连独自一人时都沉浸其中?
王霖认为可能性不大。
修士的重心永远在修炼与资源上,长期伪装成另一种完全背离本心的生活方式,极难不露破绽,且毫无收益。
那么,她是真的变了?
因为失去力量,所以转向另一种能让她获得掌控感和满足感的生活?
在修士眼中,煮饭缝补,毫无价值。
可在她那里,却成了可以努力、可以期待、可以看到成果的正事。
王霖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心态。
他的一生,从踏入修真界起,便是在厮杀、争夺、修炼中度过。
平静与琐碎,于他而言是陌生而遥远的东西。
印记持续传来的画面和声音,让他不得不看着。
一个曾经的天骄女修,是如何笨拙而认真地,学习做一个最普通的母亲,经营一个最简陋的家。
这种感觉很怪异。
就像你一直在关注一头可能具有威胁的猛兽,却发现它忽然收起獠牙,开始每天乐此不疲地刨土?!
九幽地渊的煞气浓稠,蚀骨幽兰的气息已被他锁定。
王霖收敛心神,不再去关注印记那边传来的琐碎声响。
他身形化作一道虚影,朝着煞气更浓郁的区域潜去。
在他彻底沉入搜寻状态前,一丝极淡的念头掠过——
那锅颜色可疑的糊糊,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布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洞府里,柳湄终于放弃了把肉干煮好吃的尝试,认命地吃了一颗辟谷丹。
然后拿起那个针脚歪斜的小布包,继续跟它较劲。
月光石的光静静洒在她身上,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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