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镇的冬天来得迟缓,但寒意还是渐渐透了进来。
柳湄用旧布条把窗户缝塞得严严实实,又在屋里生了个小炭盆。
炭是李寡妇帮忙买的,寻常人家用的黑炭,烟有些大,但取暖足够了。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知道快出来了,最近安分不少,只是偶尔伸伸胳膊腿,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柳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走动,缝补,或者对着炭盆发呆。
日子太静,有时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开始给肚子里的孩子上课,内容五花八门,但最近,重点再次集中在爹这个课题上。
“崽啊,”
她摸着肚子,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
“今天咱们聊聊你爹。你爹这个人呢,有几个关键词,你得记住。”
她掰着手指数:
“第一,厉害。非常厉害。具体多厉害,娘也说不好,反正就是那种……
嗯,打个比方,咱们青田镇所有人加起来,估计不够他弹一下手指头的。”
这话有点夸张,但意思到了。
“第二,冷。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不多,眼神看人的时候……像冬天井里的水。”
她想起洞府里那张画像,还有仅有的几次接触,确实如此。
“第三,轴。认死理儿。”
柳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这个,就得重点讲讲。”
她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溅起几颗。
“你爹心里头,装着一个人。一个叫李沐婉的姑娘。”
她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这辈子,好像就为了这么一个人活着。
为了找她,救她,等她,可以豁出命去,可以跟天斗,跟地斗,跟所有人斗。
千年,万年,都不带变的。”
柳湄想起原著里那些波澜壮阔又偏执疯狂的剧情。
王霖深不见底的眼睛,永远只映着一个人影。
她谈不上感动,更多的是一种旁观者的唏嘘。
“痴情到这份上,在咱们那儿……在娘知道的故事里,也算头一份了。”
她换了个说法,“所以,崽,你爹是修真界公认的,第一痴情种。”
肚子里的小家伙没动静,不知道听没听懂。
柳湄继续:
“这种感情,很极端,也很震撼。
你能学到的,是他那种认准一件事、一个人,就一根筋走到底的执着劲儿。
这种劲头,用在正道上,比如修炼,比如追求某个目标,那是很可怕的,能成大事。”
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但是!重点来了——千万别学他死心眼,尤其别学他心里只装一个人就不看路了。”
“你看啊,”
她用孩子能理解的比喻,
“你爹就像……就像咱们镇东头那个磨豆腐的王老汉,认准了用他那盘老石磨,磨出来的豆浆就是最香的。
新式的铁磨更快更省力,他看都不看。
结果呢?累死累活,一天也出不了多少豆腐。
执着是好事,但得看看方向对不对,方法好不好,不能一条道走到黑。”
“还有,心里只装一个人,把其他一切都排在外面,这很危险。”
柳湄想起了原主柳湄的悲剧,也想起了原著里王霖为了李沐婉掀起的腥风血雨,
“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世界那么大,除了心里那个人,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值得看看,值得在乎。
比如……比如娘,比如你自己,比如这青田镇的太阳,井里的水,还有李婶送来的腌菜。”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崽,咱们对你爹,要有一个客观、全面的认识。”
柳湄总结,
“他是一个很冷漠,也很痴情的人。
他的痴情是一把双刃剑,成就了他,也可能困住他。
咱们欣赏他的执着,但绝不模仿他的偏执。
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寻他的路,互不打扰,最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自言自语:
“其实……娘还挺羡慕那个李沐婉的。”
不是羡慕她能得到王霖那样极致的爱。
那种爱太沉重,也太可怕。
她羡慕的是,在李沐婉活着的时候,他们之间有过的温暖时光。
那是王霖冰冷生命里,唯一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而她柳湄,连同肚子里这个孩子,大概只是他漫长道途中,一个意外又麻烦的岔路口。
连点缀都算不。
不过,这样也好。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好了,今天的爹专题课就到这里。”
柳湄拍拍肚子,把心中莫名的怅惘抛开,
“你爹的故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以后见到了,要保持礼貌,多看多听少说话。记住了吗?”
肚子里的小家伙,用力顶了她一下。
位置正好在她掌心下方。
柳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回应了?听懂了?还是嫌娘啰嗦?”
小家伙又顶了一下,这次力道小了些。
“行,算你听懂了。”
柳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以后娘给你讲点别的。讲青田镇,讲李婶,讲怎么种菜,讲冬天怎么生火不呛烟……这些可比你爹的故事实在多了。”
炭盆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橘黄的光映着她有些浮肿的脸。
屋外,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货郎悠长的叫卖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这是一个与修真界截然不同的冬天。
柳湄靠在床头,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平稳的律动。
血脉波动太微弱,瞬间就被狂暴的时空乱流撕碎、淹没。
王霖没有察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计算乱流的间隙,寻找那一线脱离的生机。
危机四伏的时空夹缝中,只有永恒的厮杀与挣扎。
而青田镇的小屋里,柳湄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
她小心地躺下,拉过厚厚的旧棉被,把自己和肚子盖得严严实实。
“睡吧,崽。”
她闭着眼,含糊地嘟囔,
“明天……明天娘给你试试蒸个鸡蛋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
炭火静静燃着,驱散一室寒意。
窗台上瓦罐里的小白花,在昏暗的光线里绽放着。
关于“爹是修真界第一痴情种”的胎教,就此告一段落。
至于孩子将来怎么想,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她只关心明天的鸡蛋羹,会不会又蒸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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