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海,海底三万丈。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重压和能将精铁瞬间碾成齑粉的暗流。
海沟深处,蛰伏着古老的阴冥巨兽,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让化神修士神魂冻结。
王霖悬浮在一片黑暗的海水中。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将足以压垮山岳的水压和蚀骨销魂的阴寒隔绝在外。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黝黑的石头。
九窍幽冥石。
此石万年方成,只在这至阴至寒的无尽海眼深处孕育,是修复戮仙剑缺损剑魂的关键材料之一。
收取此石并不容易,需以自身生死意境缓缓渗透。
磨去其表面附着的万载阴冥煞气,再以特殊手法剥离。
稍有不慎,便会引动海眼暴动,惊醒沉睡的巨兽。
此刻,正是剥离的关键时刻。
王霖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的寂灭之力上,侵蚀着幽冥石最后的抵抗。
识海空明,唯有寂灭道韵流转。
谁知就在这心神高度集中的刹那,左胸口的血脉印记,再一次,不合时宜地传来了波动。
王霖眉头微蹙,指尖的寂灭之力依旧稳定,但心神却难以避免地被分去一丝。
紧接着,一些破碎的意念片段,顺着感应,强行挤入他空明的识海:
“……蒸老了……火候还是不对……”
“盐……好像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水……”
“崽……将就吃吧……”
“李婶说……多吃鸡蛋好……”
画面随之闪现。
他看到柳湄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
她的脸,用了易容术。
她的面前是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
碗里的东西实在是卖相不佳。
王霖瞥了一眼,蛋羹?
一看就不能吃!
她手里拿着一个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垮了。
她放下勺子,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果然又失败了……”
果然如此。
王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她端起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蛋羹吃了下去。
一边吃,一边还继续嘀咕:“不能浪费……灵气没有,好歹是鸡蛋……”
吃完,她擦了擦嘴,脸上鲜活的表情慢慢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倦怠与平静。
她起身,动作迟缓,走到窗外往外看了看。
窗外是青灰色的天空,和一片低矮的、覆盖着薄雪的屋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拿起一件缝了一半的婴儿衣物,低着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的。
整个画面,充斥着一种王霖极其陌生的气息。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知道这是朱雀天骄呢。
柳湄。
王霖神色晦暗,指尖的寂灭之力,磨穿了九窍幽冥石的屏障。
黝黑的石头微微一颤,表面光华内敛,变得朴实无华,缓缓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盒中。
任务完成。
王霖悬浮在黑暗与重压之中,任由画面在识海中盘旋。
青田镇。
这女人,真的在凡人地界定居了?
她是真的沉进去了。
沉入琐碎平庸的凡人生活。
为什么?
王霖无法理解。
修真之人,逆天夺命,求的是长生,是逍遥,是无上伟力。
即便道基被毁,修为尽丧,但凡有一线可能,也当竭尽全力,寻机复起,或转修他法,或寻觅机缘。
如她这般,年纪尚轻,曾臻婴变,即便跌落谷底,也总该有不甘,有挣扎,有对过往荣光的眷恋,或对未来的恐惧谋划。
可她没有。
她接受了现状,并且乐在其中。
煮一碗失败的蛋羹,缝一件歪扭的婴儿衣,对着落雪的屋檐出神。
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能换来修为吗?
能助她修复道基吗?
能让她重回修真界吗?
都不能。
那她做这些,图什么?
仅仅是因为有了孩子,所以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下一代,自己便甘心庸碌,了此残生?
王霖回忆起更早之前看到的画面。
她对着石板画画,对着肚子讲那些奇怪的故事。
教导孩子“避雷”、“低调”。
还有那句“爹是痴情种,不要学他”。
她的行为,一直围绕着那个孩子,却又不仅仅是为了孩子。
她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构筑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世界。
这是一个与修真界彻底割裂的小世界。
那里没有弱肉强食,没有机缘争夺,没有尔虞我诈。
只有一日三餐,缝缝补补,和一个即将出世的生命。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荒谬。
这女人莫不是在躲他?
生死意境在他周身无声流淌,吞噬着一切靠近的阴寒与黑暗。
王霖眼底深处的冷漠,第一次因为柳湄,泛起了一丝疑惑。
她就像一团他无法解析的迷雾。
看似简单透明,内里却流转着他完全陌生的规则。
海眼深处,传来低沉悠长的呜咽,那是某头沉睡的阴冥巨兽在翻身。
恐怖的威压弥漫开来。
王霖收回思绪,不再去探究那缕令他困惑的生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血脉印记传来的方向。
那间简陋的屋子,那个对着粗陶碗皱眉的女人。
然后,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向上方无尽的幽暗海水中掠去。
九窍幽冥石已到手,他需尽快离开此地。
至于柳湄……
只要她安分待在凡人地界,不惹麻烦,不试图利用孩子做些什么。
她愿意过那种毫无意义的平淡生活,便由她去。
只是,心底的涟漪,终究还是留下了。
青田镇的雪,渐渐大了些。
柳湄吃完了那碗失败的蛋羹,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肚子里暖暖的。
她缝好了那件小衣服,抖开来看了看,针脚好多了,能穿。
她走到窗边,用指甲在结着冰花的窗纸上抠出一个小洞,往外看去。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有孩童的欢笑声传来,大概是在打雪仗。
她看了一会儿,回到床边坐下,手习惯性地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今天很安静。
“雪下大了,”她轻声说,“明天要是积雪厚了,路就不好走了。得去跟李婶说,多备点柴火。”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很快被窗外呜咽的风雪声吞没。
柳湄抱住了胳膊,有点冷,得再加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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