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五个半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
那天下午,柳湄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赶一幅漱玉斋要的秋菊图样。
几丛墨菊,疏密有致,她正提笔点染花蕊。
忽然听见屋里“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豆豆带着点懵的“啊”声。
不像是哭,倒像是吓着了。
柳湄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滴在纸上。
“儿子?”
她放下笔,快步进屋。
屋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旧褥子,豆豆原本是仰面躺着的,她离开前还在玩那个彩色布球。
此刻,小家伙却趴在了褥子上。
小脸侧贴着软布,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嘴微微张着,保持着刚才那声“啊”的口型。
柳湄的心先是提了一下,随即看到豆豆没事,又猛地落回原地。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巨大的惊喜。
“豆豆,宝宝?”她蹲下身,轻声唤。
豆豆听见娘亲的声音,小脑袋努力往上抬了抬,可惜脖子还不够有力,只抬起一点点,又趴了回去。
但他显然对这个新视角很感兴趣。
眼珠转来转去,看着眼前颠倒的桌椅腿,还有娘亲放大的笑脸。
“你会翻身了?”柳湄伸手,轻轻把他翻回来,让他重新仰面躺着。
豆豆似乎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躺在那里,手脚欢快地蹬了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湄,仿佛在说“再来一次”。
柳湄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的小肩膀,示意他自己用力。
豆豆似乎明白了,小身子先是往一侧扭,一条腿努力往上抬,然后一使劲——“咕噜”。
他又翻过去了,这次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些。
翻过去后,他再次努力昂起小脑袋,这回坚持的时间长了一点。
虽然脖子还是抖,但小脸上满是新奇和得意,嘴里发出“唔、哦”的声音,小屁股还不自觉地撅了撅。
“真棒!”柳湄忍不住拍手,凑过去在他汗津津的小脑门上亲了一口,“我儿子会翻身了!”
她直起身,跑到门口,冲着隔壁院子喊:“张嫂!张嫂你快来看!”
张嫂正在院里晾衣服,听见喊声,擦着手就过来了:“咋了咋了?豆豆咋了?”
“你看!”柳湄指着褥子上那个正努力抬着头、像只小乌龟似的豆豆,“他会翻身了!”
张嫂“哎哟”一声,凑近了看,啧啧称奇:
“真是!瞧瞧这利索劲儿。这才五个多月吧?到底是身子骨结实,有劲!”
她伸手摸了摸豆豆的后背,全是汗,
“这练功呢,出一身汗。
柳娘子,可得看紧了,这回会翻身,下回就该琢磨着爬了。
再往后,一不留神就能从床上、炕上滚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提醒了柳湄。
是啊,会翻身了,活动范围可就大了。
床上是不能再放了,太危险。
“张嫂说得对,是得挪地儿了。”柳湄环顾屋里,琢磨着。
“就放地上,铺厚实点,周围拿枕头被子围上,弄个窝。”
张嫂经验丰富,出主意道,“就是得勤看着,别让他翻出去,也别碰着磕着。”
说干就干。
柳湄和张嫂一起把屋里那的八仙桌暂时挪到墙边,腾出一片宽敞的空地。
地上先铺了一层晒得蓬松的干稻草,上面又铺了两层厚厚的旧棉褥,最上面再铺上干净的粗布单子。
周围用几个装满了荞麦壳的旧枕头和卷起来的厚被子,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
足有半人高,像个小小的城池。
柳湄把豆豆放进这个崭新的领地。
小家伙似乎很满意这个开阔柔软的地方,一进去就兴奋地蹬腿,然后开始孜孜不倦地练习他的新技能——翻身。
从仰到趴,歇一会儿,喘口气,又从趴翻回来。
翻不过去的时候,他就吭哧吭哧地使劲。
小脸憋得通红,柳湄就在旁边轻声鼓励,偶尔在关键时刻轻轻托他一把。
翻成功了,豆豆就高兴地“咯咯”笑,或者发出胜利般的“啊呜”声。
柳湄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城池外,一边守着儿子,一边做活。
豆豆练习翻身,她就在旁边画她的花样,或者绣帕子。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防止小家伙翻到枕头缝里卡住,或者趴久了闷着。
豆豆翻累了,就趴在褥子上休息。
小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黑眼睛追着娘亲的手,看那针线上下穿梭,或者看笔尖在纸上勾画。
有时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柳湄就放下手里的活,轻手轻脚地拿条小薄被给他盖上,坐在旁边。
看着儿子熟睡中微微颤动的长睫毛,和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小胸脯,柳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豆豆学会了会翻身,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小家伙不再满足于只是躺着看屋顶了。
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那些会动、会响、颜色鲜艳的东西。
柳湄给他缝了个新的布球,里面塞了晒干的桂花和铃铛。
一滚动就哗啦哗啦响,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豆豆对这个新玩具爱不释手,常常是翻过身,努力昂着头,眼睛追着滚动的布球,小手拼命往前伸,想要去够。
够不着,就急得“啊啊”叫。
柳湄就把布球放在他刚好能碰到、又需要稍微努力一下才能抓住的地方。
豆豆就会努力扭动身子,伸出手臂,一次,两次……
终于,小胖手抓住了布球的一角,立刻紧紧攥住,塞进嘴里啃,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小笨蛋,这个不能吃。”
柳湄笑着把湿漉漉的布球拿开,用干净的软布给他擦手擦嘴,又换了个磨牙棒给他。
日子就在豆豆日复一日的翻身大业中,平稳滑过。
柳湄的给他城池越来越牢固,豆豆翻身的技巧也越来越娴熟,有时候还能连续翻上两圈。
这天,柳湄正在给万秀坊画一款斗篷的披风纹样。
眼角余光瞥见豆豆又翻了过去,正趴在那里,小脑袋昂得高高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误入庭院,正颤巍巍地停在一朵晚开的野花上。
豆豆看得入了神,小嘴微张,连口水流出来了都不知道。
柳湄放下笔,也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只蝴蝶,看着摇曳的树叶,看着儿子专注而新奇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棂,在豆豆毛茸茸的头发上跳跃,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一刻,如此平凡,如此安静,却又如此美好。
柳湄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惶恐不安的、关于修为、关于道途、关于未来的忧虑。
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眼下,有这方安稳的小院,有怀中一天天长大的儿子。
有手中能换来温饱的画笔和针线,有窗外这寻常的秋日风景。
便已足够。
至于别的,等豆豆会爬了再说吧。
她笑着想,到时候,大概又得重新布置小家伙的城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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