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豆豆越发粘人了。
只要醒着,就得有人陪着,不然就扯着嗓子嚎,声音嘹亮,能传半条街。
柳湄现在练出了一手绝活——单手抱娃,单手干活。
画画,绣花,择菜,甚至能勉强炒个简单的菜,只要把豆豆稳稳当当地固定在左边胳膊弯里。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柳湄把一张小竹榻搬到桂花树下,铺上软垫。
把刚刚喂饱的豆豆放在上面,小家伙现在精神着,自己踢腾着小腿玩。
她则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面前支了张矮几。
上面铺着万秀坊苏掌柜上次送来的几块新料子小样,还有她画了一半的秋装款式图。
豆豆对娘亲不抱他这件事表示不满,哼哼唧唧,小手小脚在空中乱划拉。
“豆豆乖,娘画完这张图就抱你。”
柳湄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勾勒着一件褙子的轮廓,打算在衣襟和袖口点缀些桂花纹样,应景。
“哇——啊!”豆豆抗议,声音更响了。
柳湄无奈,放下笔,正要起身去哄,院门外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哟,这是谁家小娃娃,脾气这么大?”
柳湄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杏色长裙的年轻妇人正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
妇人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眉眼灵动,手里提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
柳湄认得她,是镇上漱玉斋的少东家娘子,姓林,闺名唤作婉音。
漱玉斋是家书铺兼卖文房四宝,在镇上算是清雅去处,柳湄去逛过两次,买过些画纸。
“林娘子?”柳湄有些意外,起身相迎,“快请进。你怎么有空过来?”
林婉音提着食盒走进来,先俯身看了看竹榻上的豆豆,笑道:
“这就是柳娘子家的小郎君吧?长得可真俊,这眉眼,像你。”
她说着,从食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做成兔子形状的雪白米糕,在豆豆眼前晃了晃,
“小豆豆,看,兔兔哦。”
豆豆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黑眼睛跟着那晃动的兔子,也不哭了,伸出小胖手想去抓。
林婉音笑着把米糕拿远些,对柳湄道:
“铺子里新请的南边师傅,做的糕点不错,带来给你和豆豆尝尝。
这兔儿糕是用糯米和羊奶蒸的,软和,没牙也能抿着吃。”
柳湄忙道谢,请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又去屋里倒水。
“别忙活了,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
林婉音摆摆手,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画稿和料子上,眼睛一亮,
“柳娘子这是在画新衣裳样子?”
“嗯,万秀坊苏掌柜定的秋装图样。”柳湄将倒好的水递给她。
林婉音接过,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看着那未完成的画稿,赞道:
“这桂花纹样画得真有意趣,疏疏落落几笔,倒比那些满绣的更有味道。柳娘子好巧思。”
柳湄笑笑:“胡乱画的,林娘子见笑了。”
“柳娘子不必自谦。”
林婉音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除了送糕点,也是有事想请柳娘子帮忙。”
“林娘子请说。”
“我们漱玉斋,主要卖书和文房。
我琢磨着,想添些别致的小东西。
比如手绘的洒金笺、花笺,或者绣了清雅词句、花草的锦囊、书套,放在铺子里,或许能吸引些喜欢风雅的客人。”
林婉音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知道柳娘子忙着带孩子,还要给万秀坊画样子,本不该再来打扰。
只是我认识的人里,就数柳娘子的画最有灵气,不拘是花鸟还是纹样,都别具一格。
所以……就想来问问,柳娘子可否得空时,帮我画些笺纸的花样?
或者,画些适合绣在书套、锦囊上的小图?”
柳湄听完,心里琢磨了一下。
画笺纸花样,比画成衣款式简单些,也更自由,不占太多时间。
而且漱玉斋的客人群体和万秀坊不同,更偏向读书人和有些雅趣的女子,画风可以更文气些,对她来说也是个新尝试。
“林娘子看得起,我自然愿意试试。”
柳湄应道,“只是不知林娘子想要什么样的花样?大概多少?何时要?”
见柳湄答应,林婉音很高兴:
“花样不拘,梅兰竹菊,山水小景,或者些有趣的戏文人物剪影都行,只要雅致清新便可。
数量也不急,柳娘子慢慢画,每月能有十张八张不同的就好。至于润笔,”
她顿了顿,
“我知道柳娘子给万秀坊画样子的价码,我这边按张算,每张花样这个数,柳娘子看可合适?”
她伸出三根手指。
柳湄心里算了算,比市价高不少,但也合理,毕竟她的花样独一份。
“林娘子爽快,就这么定了。”柳湄点头。
“太好了!”
林婉音抚掌一笑,又从食盒底层拿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各种质地、颜色的笺纸,还有几块裁切好的素色锦缎和丝绸边角料,
“这些是材料,柳娘子随意用。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去铺子里取。”
两人又就着花样风格聊了几句,林婉音说话风趣,见识也广,和柳湄颇为投缘。
豆豆在竹榻上自己玩了一会儿,又开始哼哼,柳湄起身去抱。
林婉音也凑过来逗他,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豆豆脖子上挂的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深灰色石头坠子问道:
“这石头……瞧着倒别致,不像寻常玉饰。”
柳湄心里一跳。
那是王霖上次来时,留在豆豆身上的血脉印记所化。
外形极其普通,就像河边随便捡的鹅卵石,只是颜色深些,触手微凉。
她一直小心地藏在豆豆衣襟里,今日天热,给豆豆换了个宽松的小肚兜,竟露了出来。
“哦,这个啊,”
柳湄神色笼上淡淡道的哀戚,
“是孩子他爹……留的念想。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块普通的石头,图个平安意头。”
林婉音了然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没再多问,只道:
“柳娘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很是不易。
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去铺子里找我。
我虽没什么大本事,跑跑腿、传个话还是能的。”
“多谢林娘子。”柳湄真心道谢。
林婉音的善意是真诚的,并非客套。
又坐了一会儿,林婉音便起身告辞了,说铺子里还有事。
柳湄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鹅黄色的身影轻盈地消失在巷子转角,心里对这个爽利又通透的年轻女子颇有好感。
回到桂花树下,豆豆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灰扑扑的石坠子贴着他温热的胸口。
柳湄轻轻摸了摸那石头,冰凉坚硬的触感,与怀中小儿温软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头,看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秋日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王霖此刻,在做什么呢?
还在闭关炼化法器?
还是在某个遥远的星域,为了复活李沐婉,进行着下一场生死搏杀?
那些,都离她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现在,她的世界里,有了许多不一样的体验。
有怀里安睡的儿子,有刚刚接下的新活计,有张嫂李婶的关照,有苏掌柜的赏识,还有像林娘子这样新结识的朋友。
人间烟火,市井人情,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真实,琐碎,却也温暖踏实。
她低头,在豆豆散发着奶香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就这样吧。
她想。
守着豆豆,画着喜欢的画,过着平凡的日子。
至于那些星辰深处的爱恨情仇,就让他们在属于他们的故事里,继续燃烧吧。
风过庭院,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应和。
几片早黄的叶子悠悠飘落,落在石桌上未完成的画稿旁,像一枚天然的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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