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到清晨推开窗，外面已是一片银白。
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桂花树的枝条。
小院的屋顶、矮墙、地面，都盖上了一层蓬松柔软的白。
豆豆被窗外的亮光晃醒，在柳湄怀里哼哼唧唧。
柳湄把他抱起来，裹上厚厚的小斗篷，走到窗边。
“豆豆看，下雪了。”柳湄指着窗外。
豆豆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
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微张，发出“啊”的一声惊叹。
小手指着外面，急切地扭动身子，似乎想出去。
“现在还不行，太冷了，等太阳出来，雪停了，娘带你堆雪人。”
柳湄哄他，又给他指远处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
“你看，赵奶奶家在做早饭了，李婶家也是。今天过年，家家户户都起得早。”
今天是除夕。
青田镇的腊月，年味已经很浓了。
前几日，柳湄也跟着张嫂李婶一起，扫了房，擦了窗，蒸了年糕，炸了果子。
她手艺好，蒸的年糕又糯又甜，炸的麻花金黄酥脆，张嫂直夸比镇上点心铺子卖的还好。
豆豆似乎听懂了“过年”和“好吃的”，更兴奋了。
小家伙在柳湄怀里蹦跶，小手拍着她的肩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知道啦知道啦，有好吃的。”柳湄笑着把他抱到炭火盆边，屋里暖融融的。
她给豆豆换了身崭新的红色棉袄棉裤，是前些日子赶工做出来的，衬得小家伙皮肤更白，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又在棉袄外面系了个绣着锦鲤和莲花的蓝色围嘴，防止他口水弄脏新衣服。
“豆豆今天真俊。”柳湄亲了亲他的脸蛋。
小家伙似乎知道在夸他，咧开嘴笑，露出上下四颗小白牙，可爱得让人心颤。
早饭后，柳湄开始准备年夜饭。
虽然只有母子两人，但她不想马虎。
炖了一只肥鸡，汤色金黄，香气四溢。
烧了一条鱼，取“年年有余”的意头。
炒了两个青菜，拌了一碟凉菜。
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
豆豆还不能吃这些，柳湄单独给他蒸了碗蛋羹，又用鸡汤煮了软烂的细面。
豆豆就坐在他的专属宝宝椅上。
这是一张加固过的旧圈椅里，面前绑着小木桌。
小家伙看娘亲在灶台前忙碌。
柳湄一边忙，一边跟他说话。
“豆豆，这是鸡，吃了身体壮壮。”
“这是鱼，吃了聪明伶俐。”
“这是饺子，像不像小元宝？吃了招财进宝。”
豆豆听不懂，但很喜欢娘亲跟他说话，不时“啊、哦”地应和，小手拍着木桌，很是捧场。
当柳湄把热气腾腾的饺子下锅，蒸汽弥漫开时，他兴奋地指着锅，“哒！哒！”地叫。
“对，饺子，马上就好。”
柳湄笑着，捞起一个，吹凉了，撕下指甲盖大小一点面皮，递到他嘴边。
豆豆立刻张嘴含住，吧唧吧唧地嚼，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认真品尝这新味道。
然后吞下去，又张开嘴等着，眼睛亮晶晶的。
“小馋猫。”柳湄又喂了他一点，不敢多给。
午后，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柳湄给豆豆穿戴严实，自己也裹上厚棉袄，抱着他来到院子里。
空气清冽寒冷，吸进肺里，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味道。
豆豆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银白世界，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冷，挣扎着要下地，柳湄只好把他放在干净的雪地上。
豆豆穿着厚棉裤棉鞋，像个小熊，站着还有点不稳。
柳湄扶着他，他试探着伸出小脚，踩了踩松软的雪，发出“嘎吱”声。
他立刻像是发现了新玩具，高兴地咯咯笑，又使劲踩了几脚。
“来，豆豆，咱们堆雪人。”柳湄抓了一把雪，团成一个小球，递给他。
豆豆用带着棉手套的小手接过，好奇地看着，然后……塞进了嘴里。
“哎！这个不能吃！”柳湄赶紧抠出来，哭笑不得。
豆豆不满地哼哼，柳湄又团了个更小的雪球，放在他手心，
“拿着玩，看，凉凉的。”
豆豆这回不吃了，两只手捧着雪球，低头研究，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花。
柳湄趁机开始滚雪球，先滚了个小的当脑袋，又滚了个大的当身子。
豆豆看见娘亲滚雪球，觉得有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也想帮忙。
结果一屁股坐进了松软的雪堆里，他愣了下，没哭，反而觉得好玩。
干脆坐在那里手脚并用地扑腾，扬起一片雪沫。
柳湄笑着把他抱出来，拍掉身上的雪。
把滚好的雪球堆在一起，又找来两块小黑石子当眼睛，一截小胡萝卜当鼻子，最后把自己的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就站在了桂花树下。
“豆豆，看，雪人。”柳湄指着雪人。
豆豆看看雪人，又看看娘亲，忽然伸出小手指着雪人的鼻子，清晰地说了一个字：“卜！”
柳湄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蹲下身：“豆豆，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豆豆看着她，又指指胡萝卜，很认真地重复：“卜！”
虽然发音有点含糊，但确实是“萝卜”的“卜”！
这是除了“啊”“哦”之外，他第一次有意识地说出一个指代具体东西的音节！
“对！卜卜！胡萝卜！”
柳湄高兴地把他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豆豆会说话啦！真棒！”
豆豆被娘亲的快乐感染，也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傍晚，天还没黑透，镇上就零星响起了鞭炮声。
柳湄没买鞭炮，怕吓着豆豆。
她把屋里屋外的灯都点上，堂屋里那张旧方桌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年夜饭，中间还放了一小碟桂花年糕和炸果子。
她把豆豆抱到特制的圈椅里坐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给豆豆的小碗里舀了点蛋羹和鸡汤面，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豆豆，过年了。”
柳湄举起水杯，对着儿子，语气温柔又郑重，
“这是你跟娘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娘祝你……”
她顿了顿，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最简单朴素的愿望，
“平安健康，快乐长大。”
豆豆听不懂，但他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也学着娘亲的样子，用小手拍了拍自己的木桌，嘴里“啊”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柳湄笑了，眼角有些湿润。
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地喂到豆豆嘴边。
豆豆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下一点点，慢慢地嚼。
屋里灯火温暖，饭菜飘香。
屋外，偶尔有顽童的笑闹声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传来，衬得这小院格外宁静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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