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年夜饭,收拾干净,柳湄抱着豆豆坐在炭火盆边守岁。
豆豆白天玩累了,此刻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不肯睡,黑眼睛望着跳动的火苗。
柳湄轻轻拍着他,哼着歌。
火光映着她柔和的脸庞,也映着豆豆恬静的睡颜。
“豆豆,”
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中的小生命倾诉,
“娘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你。
更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抱着你,在这个小院子里过年。”
“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可你又是这么真实,这么暖和。”
她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儿子细软的发丝,
“有了你,娘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豆豆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柳湄就这么抱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看着炭火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还有零星的、更响亮的鞭炮声。
子时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几乎是同时,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黑葡萄似的眼睛带着初醒的懵懂,看着近在咫尺的娘亲的脸。
小嘴蠕动了几下,然后,一个极其清晰软糯的字节,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娘……”
柳湄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屋外的鞭炮声,更鼓声,风声,都消失了。
耳边只剩下这一声稚嫩却清晰的“(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得她心脏又酸又软,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更紧地、更紧地把怀里这小小的一团搂住。
脸颊贴上他温热柔软的额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豆豆红色的新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哎……”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着,却又无比温柔地应道,
“娘在呢。豆豆,娘在。”
豆豆得到了回应,安心地闭上眼,小脑袋往她怀里更深处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小手还抓着娘亲的衣襟。
柳湄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泪水静静地流。
心里那块自从穿越以来就一直悬着地方,被这声“娘”彻底熨帖了,抚平了,填满了。
窗外的雪光映着新年的夜色,一片清白安宁。
炭火噼啪轻响,温暖一室。
怀中,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是她在这陌生世间,最珍贵的依靠和归属。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用一声最稚嫩的呼唤,给了她一个家,和继续走下去的所有勇气。
大年初一,天还没大亮,柳湄就醒了。
是被豆豆扒拉着脸弄醒的。
小家伙精神头十足,大概是记得昨晚的饺子和新衣服,对新的一天充满期待。
他趴在柳湄身上,小手拍着她的脸颊,嘴里“娘、娘、娘”地叫个不停,声音又清又亮。
柳湄睁开眼,对上儿子那双黑亮兴奋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抓着他的小手亲了一下:
“豆豆新年好。”
“娘!”豆豆响亮地回应,算是拜年了。
母子俩穿戴整齐,柳湄给豆豆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新棉袄穿得妥帖,小围嘴也系好了。
她自己换了身半新的靛蓝色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脸上薄施了点她自己做的桂花脂粉,气色看着很好。
她走到堂屋,先把大门打开。
清晨清冽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鞭炮残留的硝烟味和远处人家早起炊烟的暖意。
院子里,昨晚堆的小雪人还憨态可掬地站着,围巾上结了层薄霜。
柳湄转身开始准备。
堂屋的方桌上,她提前摆好了几个大簸箕。
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昨天炸好的金黄油果、芝麻糖、炒花生、南瓜子。
还有镇上杂货铺买的用红纸包着的饴糖块。
旁边一个粗瓷碗里,堆满了串好红绳的崭新铜钱,一枚枚亮晶晶的。
又把炭火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意融融。
刚准备好没多久,巷子里就传来了孩子们清脆的喧闹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新年好!恭喜发财!”
第一个冲进院门的是张嫂家的大妞,后面跟着她两个弟弟,铁蛋和狗娃。
三个孩子都穿着簇新的棉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进门就朝着柳湄作揖,嘴里吉祥话像蹦豆子似的往外蹦。
“柳娘娘新年好!身体健康!”
“柳娘娘越来越漂亮!”
“柳娘娘发大财!”
柳湄笑得眉眼弯弯,连声说“好,好,大家都好”。
她弯下腰,先给每个孩子抓了一大把油果和花生瓜子,塞进他们早就张开的小手里,又每人给了两颗红纸饴糖。
最后,拿起三串亮晶晶的铜钱,一人一串,仔细地系在他们新棉袄的盘扣上。
“来,压岁钱,拿着买糖吃,平平安安又一年。”
“谢谢柳娘娘!”
三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摸着胸前沉甸甸的铜钱串,小脸笑开了花。
大妞嘴最甜:“柳娘娘最好了!比庙里的菩萨还好看!”
“就你嘴甜。”柳湄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孩子们得了糖和钱,却不急着走,眼睛都往屋里瞅。
豆豆被柳湄抱在怀里,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群突然闯进来的、吵吵闹闹的哥哥姐姐。
“豆豆弟弟新年好!”大妞凑过来,踮着脚看豆豆。
豆豆似乎还记得这个给过他小木鱼的小姐姐,朝她咧开嘴笑,露出小白牙,小手挥了挥。
“豆豆弟弟真乖!来,姐姐给你糖吃。”
大妞大方地把自己刚得的一颗饴糖递到豆豆嘴边。
豆豆看了一眼娘亲,见柳湄点头,才张开嘴,含住那颗对他来说有点大的糖块,立刻甜得眯起了眼,小舌头小心地舔着。
“他喜欢!”铁蛋也凑过来看。
很快,李寡妇的孙子孙女,隔壁院子的几个半大孩子,还有附近相熟人家的孩童,都陆陆续续跑来拜年。
小小的院子里一时间挤满了欢声笑语,孩子们穿着新衣,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雀儿,叽叽喳喳,吉祥话说个不停。
柳湄耐心地给每个孩子抓零嘴,发压岁钱,摸摸这个的头,夸夸那个的新衣服。
孩子们都喜欢这个总是温柔带笑、给糖给钱特别大方的“柳娘娘”,围着她不肯走。
豆豆起初还有点怕生,紧紧搂着柳湄的脖子。
但很快就被热闹的气氛感染,尤其是看到那么多孩子,他好奇地左看右看,不时“啊、哦”地叫两声,像是在打招呼。
柳湄看他感兴趣,就把他放在地上厚厚的草垫上,让他和孩子们一起玩。
豆豆穿着红色棉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立刻成了焦点。
大妞把自己带来的一个彩色布毽子放在豆豆面前,轻轻踢给他看。
毽子上的羽毛颤动着,豆豆看得入神,伸出小胖手去够。
够到了,紧紧抓住,咧着嘴笑。
狗娃拿出个画着老虎脸的拨浪鼓,在豆豆耳边摇得咚咚响。
豆豆立刻被声音吸引,转过头,黑眼睛追着拨浪鼓转。
铁蛋则扮鬼脸逗他,豆豆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柳湄一边招呼其他来拜年的孩子,一边分神注意着豆豆这边。
见他和孩子们相处融洽,玩得开心,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孩子,还是需要小伙伴的。
“柳娘娘,豆豆弟弟什么时候会走路啊?”
大妞一边小心地护着豆豆,不让他被大孩子撞到,一边仰头问。
“快了,等天再暖和点,说不定就能自己站着走了。”柳湄笑道。
“那到时候我带他出去玩!”大妞很有姐姐派头地宣布。
“好,那就拜托大妞姐姐了。”柳湄笑着,又给她抓了把瓜子。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了小半天,直到各自家里大人来喊吃饭,才依依不舍地散去,走时还不忘大声说:
“柳娘娘再见!豆豆弟弟再见!明天我们还来玩!”
“好,明天还来,我给你们准备更多好吃的。”柳湄站在门口,笑着挥手。
喧闹散去,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满地的糖纸和瓜子壳,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童声笑语。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着。
豆豆玩累了,坐在地上,靠着柳湄的腿,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彩色布毽子。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开始打瞌睡。
柳湄弯腰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一沾娘亲的怀抱,立刻放松下来,小脸贴着她的肩膀,眼皮沉沉地合上。
“玩累了?”
柳湄轻声说,抚了抚他的背,“新年第一天,就这么热闹,开心吧?”
豆豆在睡梦中“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柳湄抱着他,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
看着门上崭新的红纸,墙边憨态可掬的雪人,还有地上那些属于孩童的热闹痕迹。
真好。
日子,真的在一点点变好,变得更有烟火气,也更像一个家了。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柔软发顶。
新年好,豆豆。
新年好,柳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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