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柳湄的话,豆豆在她怀里安静了片刻。
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人,黑衣,侧影,沉默地望着远方云海,对他们的注视毫无所觉。
小小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比刚才更紧了。
他在努力理解“爹爹”这个称谓的含义。
为什么这个“爹爹”只是一幅画。
他不会动,不会说话,也不会像娘亲一样,在他喊“爹”的时候,走过来抱他,亲他,用温柔的声音回应他。
他等了又等。
画上的人却久久沉默着。
豆豆的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汽。
他吸了吸小鼻子,仰起小脸,看向柳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
“娘亲,爹爹……不理豆豆。”
孩子的话,猝不及防地狠狠扎进了柳湄心口最柔软、也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她强忍了许久的酸涩与心疼,在这一刻,随着儿子含着泪的控诉,轰然决堤。
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不争气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收紧手臂,紧紧抱着儿子。
“没有……爹爹没有不理豆豆……”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不成调。
她把脸深深埋进儿子细软的发间,汲取着温暖。
稳住好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柳湄继续道,
“爹爹很忙……他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豆豆的……一定会的……”
可这苍白的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忙?
多忙?
忙到连看自己亲生骨肉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忙到让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对着一幅画像,委屈地哭诉“爹爹不理我”?
心底对王霖的埋怨,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压制不住,破土而出,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胸腔。
他讨厌她,恨她,觉得她是累赘,是麻烦,是污点,可以。
她认。
谁让她倒霉穿成了原主,谁让她和他有了那段不堪的过去,谁让这个孩子来得如此不合时宜。
可他怎么能……怎么能对豆豆也这样?
豆豆是无辜的。
他身上流着他王霖的血,喊他一声爹。
他不该承受父辈恩怨带来的冷落与缺失。
他不该在懵懂初识人世时,拥有的关于父亲的全部印象,就是一幅永远不会回应他的画像。
他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有爹,有娘,有寻常人家的吵闹和欢笑。
他该在跌跌撞撞学步时,有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在旁守护;
他该在咿呀学语时,除了“娘亲”,还能清晰响亮地喊出“爹爹”,并得到热烈的回应;
他该在委屈哭泣时,除了母亲的怀抱,还能扑进另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寻求安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她一个人,拼尽全力去填补父亲的空白。
苍白的语言,冰冷的画像,以及自己单薄的爱。
这不公平。
对豆豆不公平。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豆豆肩头单薄的衣衫。
豆豆被娘亲突如其来的悲伤吓到了。
他停下了自己的委屈,小小的身子在柳湄怀里僵硬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伸出软软的小手,一下下拍着柳湄的背,就像平时柳湄哄他睡觉时那样。
“娘亲……不哭……”
他奶声奶气地安慰着,“豆豆乖……豆豆不要爹爹了……”
儿子的乖巧与懂事狠狠碾过柳湄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哭得更凶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要的……豆豆要爹爹的……”
她语无伦次,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是爹爹不好……是娘不好……对不起,豆豆,对不起……”
是她不好。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用,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家,给不了他一个能时时陪伴左右的父亲。
是她太贪心,太软弱。
既奢望那遥不可及的温暖,又无法独自为儿子撑起一片没有缺憾的天空。
豆豆不再说话,安静地趴在娘亲怀里。
小脸贴着柳湄湿漉漉的颈窝,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他似乎明白了。
这个时候,娘亲需要的只是安静的陪伴。
午后的阳光透过门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斜斜的光影。
光影里,母子俩紧紧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柳湄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她松开豆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看着怀里同样眼睛红红、鼻头红红,却异常安静乖巧的儿子。
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手指轻轻擦去豆豆脸上的泪痕,又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眼皮。
“豆豆不怕,”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娘在呢。娘会一直陪着豆豆。
爹爹……爹爹有他的事情,等他做完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看豆豆的。
我们豆豆这么好,这么乖,爹爹一定会喜欢豆豆的。”
豆豆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他看了娘亲一会儿,然后伸出小胳膊,重新搂住柳湄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湄抱着他,站起身。
腿有些发麻,但她稳稳地站着。
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画中人冷峻凌厉,眼神深邃。
可惜,他的眼里没有她,也没有豆豆。
柳湄目光复杂。
有怨,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
她抱着豆豆,转身,一步步走出堂屋,走进洒满阳光的院子里。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温柔的抚慰。
她把豆豆放在铺着草席的荫凉处,拿起刚才被丢下的布毽子,递到他手里。
“豆豆玩,娘去给豆豆做好吃的,好不好?”
豆豆接过毽子,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柳湄,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好。吃糕糕。”
“嗯,吃糕糕。”柳湄也努力朝他笑了笑,转身走向灶间。
转身的刹那,眼眶再次发热,但她狠狠咬住了下唇,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了。
为了豆豆,她得坚强。
豆豆还在长大。
至于王霖……
柳湄不愿意再想了。
她蹲在灶前,点燃了柴火。
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她带着泪痕脸庞。
豆豆有她。
她有豆豆。
这就够了。
至于王霖,他爱来不来,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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