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敲门声,突兀又清晰。
一下下砸在寂静的小院里,也砸在柳湄心口。
她抱着还在抽噎的豆豆,僵在原地。
这个时辰,青田镇早就睡沉了,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谁会来敲门?
张嫂?
李婶?
都不可能。
豆豆也听见了,哭声停了,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怯怯地望向院门方向。
小手紧紧抓着柳湄的衣襟。
“是谁?”柳湄扬声问,声音在夜里有些发紧。
她可没有半夜给人开门的习惯。
外面沉默了一瞬,一道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我。”
柳湄抱着豆豆的手臂倏地收紧,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怀里同样怔住的儿子,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王霖?
一个两年都杳无音讯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王霖?”她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
外面的人似乎不耐烦了,声音冷了几分:“嗯,开门。”
这次,柳湄听真切了。
就是他。
那声音,比她记忆里的似乎更低沉了些。
语气里的不耐烦和不近人情倒是一如既往。
怀里的豆豆反应比她快。
小家伙对“王霖”这个名字敏感得很。
柳湄经常提起,教他“爹”这个字时,也会说“爹爹叫王霖”。
此刻听到门外的人自称“我”,又听到娘亲喊“王霖”。
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爹爹回来了?
巨大的冲击和迟来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豆豆小嘴一瘪,眼圈更红了,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他把小脸埋进柳湄颈窝,肩膀一抽一抽的。
感受到儿子的情绪波动,柳湄心里因为王霖突然出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迅速被对儿子的心疼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异样和翻腾的复杂情绪,抱着豆豆,转身走到院门后。
伸手拨开门闩,缓缓拉开了木门。
门外,月光清冷。
一个人静静地立在幽暗的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布料是极深的黑,几乎要将周围微弱的光线都吸进去。
衣摆垂落,扫过地面,不染尘埃。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着,几缕发丝垂在冷白的脸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
眉毛浓黑,斜飞入鬓,下面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此刻正静静地看过来,眼底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沉沉的郁色和挥之不去的孤绝。
嘴唇的颜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双手负在身后,站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无形寒意的剑。
整个人透着一种沉凝如冰,却又疏离淡漠的气场。
明明就站在门外,却仿佛与这方小小的院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那是历经无数生死杀伐,看透世情冷暖后,沉淀下来的死寂与孤高。
这样的王霖,俊朗得极具冲击力,也冷漠得让人心头发寒。
柳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两年不见,这人……好像更好看了些。
不是容貌的变化,而是那股气质,更加内敛,也更加深不可测。
褪去了年少时的锋锐,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与寂寥。
呸!
柳湄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暗暗掐了一把掌心。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欣赏美色?
再好看有什么用?
心是石头做的,眼里心里压根没她们娘俩的位置!
渣男!
不负责任的爹!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心头没出息的悸动,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儿子身上。
王霖的目光,在门开的刹那,便落在了柳湄身上。
随即,落在了她怀里的小不点身上。
柳湄穿着半旧的青色衣裙,长发有些凌乱地挽着,脸上犹带泪痕,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熟练,手臂稳稳地托着。
两年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眉间没有了因道基受损和水系郁气而生的冰郁之色。
在月光的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而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两岁大小。
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圆润白皙,哭得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孩子长得更像柳湄,眉眼精致,玉雪可爱。
尤其那双此刻怯生生望过来的黑眼睛,几乎和柳湄一模一样,清澈见底,不染尘埃。
只有那抿着的小嘴和挺翘的鼻梁,隐约能看出几分自己的影子。
母子俩就这样站在门内,眼睛都红红的,齐齐望着他。
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依偎、突然被闯入者惊扰的幼兽,可怜巴巴的。
看着这一幕,王霖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而豆豆,在看清门外那个高大身影的瞬间,小身子就僵住了。
真的是爹爹!
跟画上长得一样,但又不一样。
画上的爹爹不会动,不会看人。
可眼前这个爹爹,是活的!
他正看着自己和娘亲!
他的眼睛好黑,好深。
像晚上的天空,里面没有星星,只有一片他看不懂的沉沉夜色。
爹爹长得真好看,比画上还好看,可是……也好吓人。
他站在那里,冷冷的,硬硬的,跟温柔的娘亲一点都不一样。
豆豆心里又怕又乱。
他想起了那幅不见了的画像。
想起了每次看画像时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想起了墩子哥哥骑在张叔叔脖子上的笑声。
想起了刚才在集市上,自己因为没有爹爹而偷偷掉的眼泪……
现在爹爹真的来了,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觉得更想哭了?
爹爹会不会又像画像一样,不理他?
会不会很凶?
他往柳湄怀里缩了缩,小手把她的衣襟抓得更紧了,眼泪掉得更凶了。
王霖看着儿子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的样子。
看他用那双和柳湄如出一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父子俩的视线,就这样隔着一步之遥,在清冷的月光和温暖的灯火交界处,无声地对上。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一个眼神沉静无波,深不见底。
一个目光怯怯含泪,满是彷徨。
柳湄抱着儿子,站在门内,看着门外沉默的男人和怀中的孩子。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地对视,气氛正微妙地僵持着。
柳湄只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地凉。
凉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心口也堵得厉害。
王霖的目光从豆豆哭得湿漉漉的小脸,移到他紧紧搂着柳湄脖子的手。
又扫过柳湄同样泛红的眼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带儿子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冷硬和挑剔,“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这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柳湄心头因为王霖突然出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好煞风景的话。
真是好大的脸!
他有什么资格说她?
这两年,他在哪儿?
豆豆满月时他来看过一眼,留下个名字和一点东西就走了。
豆豆学翻身、学走路、学说话、对着画像喊爹、委屈地掉眼泪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管过一天吗?
他知道豆豆为什么哭吗?
一股火气夹杂着委屈和长久以来的怨怼,猛地冲上柳湄头顶。
她抱着豆豆的手臂紧了紧,冷笑一声,竟看也不看王霖,抱着孩子转身就往里走
同时反手“哐当”一声,用力摔上了门。
“滚一边去!渣男!”
木门带着怒气,差点直接拍到门外人脸上。
王霖脸色瞬间一黑。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摔门。
眼底寒意骤起,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抬手,修长的手指一挡。
任凭柳湄怎么用力关门,也纹丝不动,更遑论关上了。
“长本事了?我是他爹!”王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柳湄猛地回过头,隔着半开的门狠狠瞪着他,胸口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
“呵,我儿子的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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