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张铁把箩筐和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去后院给牲口添了草料。
于桂兰则在灶间忙活,热上晌午剩下的饼和粥,又炒了一碟青菜。
几个孩子累坏了,大妞和铁蛋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眼皮直打架。
墩子早就被张铁抱到炕上,睡得四仰八叉。
张嫂打了热水,招呼大妞和铁蛋过来洗脸洗脚。
“娘,柳娘娘一个人带着豆豆弟弟,真不容易。”
大妞一边洗脚,一边小声说,“今天豆豆弟弟醒了看到爹抱他,吓哭了。”
张嫂正拧着帕子给铁蛋擦脸,闻言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
“是啊,孤儿寡母的,能容易到哪儿去。豆豆那孩子,看着就比一般娃儿敏感些。”
“成田家的昨天在地里还跟我嚼舌根呢,”
张嫂把帕子递给铁蛋,自己直起腰,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满,
“看见我跟柳娘子一块,就凑过来阴阳怪气。
说什么‘一个外来的寡妇,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也不知道守不守妇道’、
‘长得那狐媚样子,指不定勾引了谁’……气得我跟她吵了一架!”
张铁正好走进来,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成田家那婆娘,嘴最碎,甭理她。柳娘子人正派,靠手艺吃饭,养着孩子,咱们都看得见。”
“就是!”
张嫂把脏水泼到门外,气还没消,
“镇上大多数人还是好的,看她们娘俩不容易,能帮衬都帮衬着。
李婶,还有开杂货铺的周老伯,不都挺照顾她们?就成田家那搅屎棍,见不得人好!”
她走回灶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继续说:
“不过话说回来,也难怪别人嚼舌根。
柳娘子那模样,那气度,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小地方能养出来的。
她刚来那会儿,脸色蜡黄,身子也弱,瞧着是遭了大难的。
后来慢慢将养好了,那模样……啧啧,真是俊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也亏得她性子好,不张扬,待人客气,不然,还不知道惹多少闲话。”
大妞洗好了脚,凑到娘亲身边,好奇地问:
“娘,豆豆弟弟的爹,是不是就是柳娘娘屋里挂着的那幅画上的人?我上次去看见了。”
张嫂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应该就是。柳娘子把那画收起来了,以前是挂在堂屋正墙上的。”
“那画上的人,长得可好看了!”
大妞眼睛亮晶晶的,
“比咱们镇上所有人都好看!就是……就是看着有点凶。。”
铁蛋也洗完脸了,插嘴道:
“我也看见了!豆豆爹穿着黑衣服,站在高高的山上,看着远处,可威风了!”
张嫂听着孩子们的话,眼前也浮现出那幅画像的样子。
她记得很清楚,画上那男子一身黑衣,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分明,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眼神……
那眼神她形容不好。
只觉得又深又冷,像冬天的深潭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翻涌的云海和高耸的山峰。
通身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和疏离感,跟这青田镇的泥土庄稼味儿格格不入。
“是长得贵气,”
张嫂点点头,语气复杂,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说不定还是当官的呢。
那通身的气派,啧,就不是一般人。就是瞧着……不好招惹,心思深得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张铁说:
“我估摸着,豆豆爹八成是没了。
你看柳娘子,一个人大着肚子逃难到咱们这儿,生下孩子,那画还挂在正墙上,肯定是念想着。
要是人还在,能让她孤儿寡母流落在外?
看那画上人的穿戴气度,家世肯定不一般,说不定是遭了难,家破人亡了。
北边不是一直在打吗?唉,也是可怜。”
张铁默默听着,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照着他黝黑平静的脸。
“都是苦命人。能帮就帮点吧。”
“那还用你说。”
张嫂白了他一眼,把热好的粥和饼端上桌,
“我就是气不过成田家那长舌妇!柳娘子够难的了,她还说那些混账话!”
大妞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我觉得豆豆爹虽然看着凶,但肯定是个好人,不然柳娘娘不会那么想他,还把他的画像挂那么久。”
铁蛋也猛点头:“对!豆豆弟弟长得有点像画上的人,眼睛特别黑!”
张嫂被两个孩子逗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大妞的额头: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好看不好看,好人不好人。赶紧吃饭,吃完洗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乖乖吃饭去了。
张嫂坐下来,也端起碗,心里却还想着画上那个冷峻贵气的黑衣男子。
那样的人物,那样的家世,却让妻儿流落至此……
这世道,真是说不清。
她看了一眼默默吃饭的丈夫,又看了看旁边嬉闹的孩子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庆幸。
虽然日子清苦,但一家人齐齐整整,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至于柳娘子……
只希望她们娘俩,往后的日子能顺遂些吧。
在这青田镇,还有她们这些邻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另一边,柳湄抱着熟睡的豆豆,也回到了自家小院。
她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堂屋,想把豆豆放到床上。
可刚一弯腰,怀里的豆豆就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他没哭,也没闹,只是小手紧紧搂着柳湄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肩膀上,不肯下去。
“豆豆,到家了,娘放你下来睡觉好不好?”柳湄柔声哄着。
豆豆摇摇头,手臂搂得更紧了。
柳湄只好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踱步,轻轻拍着他的背。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屋里朦朦胧胧的。
过了好一会儿,豆豆似乎彻底清醒了,但还是抱着柳湄的脖子不松手。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娘。”
“嗯?怎么了?”柳湄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豆豆没抬头,小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很是低落:“豆豆以后……不去集市了。”
柳湄一愣:“为什么?今天不是玩得很开心吗?看到那么多好玩好吃的。”
小家伙又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
柳湄感觉肩膀上传来一点湿意,心里一紧。
她微微侧过头,想看看他的脸。
豆豆却把脸埋得更深,不肯让她看。
过了几秒,他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很小声地说:
“墩子哥哥……有爹爹举高高……大妞姐姐也有……豆豆没有……”
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抬起小脸,望向堂屋那面空荡荡的墙壁。
那里曾经挂着他每天都要看的画像。
他看着那片空白,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爹爹……画像也没有了……豆豆想爹爹……娘亲,爹爹是不是……不要豆豆了……”
柳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几乎喘不过气。
这孩子哪里是不想去集市。
他是看到了别人有爹疼,有爹宠,心里难受,又想起那幅不见了的画像,委屈和思念一起涌上来,憋不住了。
她紧紧抱住儿子,脸颊贴上他湿漉漉的小脸,自己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没有……爹爹没有不要豆豆……”她声音哽咽,一遍遍安慰着。
心里对王霖深埋的怨怼,在这一刻,又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混合着对儿子无尽的心疼,几乎要将她淹没。
月光冷冷地照着空荡的墙壁,也照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俩。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柳湄扭头看去,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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