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湄听着儿子一声声“不要”，心像被钝刀子慢慢割。
忍了半天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地冲出来。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把泪水和狼狈都擦去。
抬起通红的眼睛，狠狠瞪向王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听见没？我儿子说不要你。滚！”
王霖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看着抱成一团，哭得凄凄惨惨的母子俩，心里盘旋不去的烦躁，猛地窜高了。
见鬼了这是！
他不是个会口不择言的人。
方才那话出口，他自己也觉不妥。
他其实……没想弄成这样。
他今夜突然过来，实是因刚刚结束一段漫长闭关，心神略有松懈时，血脉印记那端传来的波动异常清晰。
稚子强烈的委屈，女子压抑的伤心，丝丝缕缕，缠绕不去，扰得他竟一时难以彻底入定。
他想，或许是该来了结一下这桩因果，免得日后成了心境上的尘埃。
谁知一来，便是这般鸡飞狗跳。
哭哭啼啼的稚子，浑身是刺的女人，还有这逼仄小院……
一切都与他惯常所处的危机四伏的世界格格不入，让他下意识筑起了惯常的防御。
冷漠，挑剔，拉开距离。
结果显而易见，更糟了。
现在，孩子他娘毫不客气地让他滚，连这小不点也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他！
王霖唇线抿得发白。
看着豆豆恨不得钻进柳湄身体里的小小背影，看着柳湄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和驱赶。
他心底那团烦躁的火焰里，莫名就掺进了一丝滞闷。
滚？
几百年来，对他王霖说这个字的人都死了！
他王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还轮不到别人叫他滚。
尤其是……这小不点是他儿子。
他不再看柳湄气得发白的脸。
一步上前。
在柳湄还未及反应时，手臂一伸，径直将口口声声不要他的儿子，从柳湄怀里抱了过来。
豆豆只骤然脱离熟悉温暖的怀抱，落入一个坚硬、微凉、带着陌生清冽气息的怀抱。
他吓得哭声骤停，惊慌失措地仰起小脸。
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王霖正垂眸看着怀中的儿子。
他蹙着眉头，调整了下抱姿，让儿子坐得更稳妥些，挡住了夜风的凉意。
抬手擦了擦儿子的眼尾，王霖问:“坪儿，你不要爹了？”
豆豆彻底懵了。
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
他傻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爹爹的脸。
爹爹长得真好看！
小脑袋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不要的决绝，都被王霖突如其来的拥抱撞散了。
爹爹……抱他了？
还叫他坪儿？
那是他的大名，娘亲都很少叫的。
柳湄也僵住了。
呵，他还要不要脸了？！
眼睁睁看着王霖以强硬的姿态把豆豆抢过去，柳湄自然是不愿的。
但她忍着了，她要看看豆豆到底是什么态度。
此刻的豆豆，小脑袋里乱糟糟的。
他好像有点喜欢这个怀抱。
硬硬的，稳稳的，跟娘亲软软的怀抱不一样，但也很让人安心。
而且，爹爹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像冬天雪后的松林。
可是……他刚才还说了不要爹爹，还害得娘亲哭……
豆豆纠结了。
他抿着小嘴，故意扭开脸，不看王霖。
只梗着脖子，朝着柳湄的方向伸出小手，“我要娘亲！只要娘亲！”
哼，他才不会那么容易就原谅凶娘亲的爹爹！
柳湄本来还僵着，被王霖这强抢孩子的行径气得不轻。
此刻听到儿子这话，心里那口憋屈气总算顺了点。
她挑眉，看向王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听到没？儿子要的是我”。
然后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接豆豆，“宝宝真棒，来，娘抱。”
王霖没看她，也没松手。
在柳湄手指即将碰到豆豆的瞬间，他手臂微微一动，将怀里的豆豆往上轻轻一举。
豆豆只觉身子一轻，视线骤然拔高，惊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了手边能抓的东西。
是爹爹乌黑冰凉的发丝。
下一秒，他已经稳稳骑在了王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这个高度，他从未体验过，比被娘亲抱着高多了，能看得好远。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新奇又刺激。
他低头，能看到爹爹浓密的黑发，扭过头来能看到爹爹挺直的脊背。
抬头，能看到更广阔的夜空和院子里桂花树的树梢。
“呀！”豆豆短促地叫了一声，小手下意识搂住了王霖的额头。
既害怕掉下去，又觉得……好厉害！
小家伙眼睛亮亮的。
王霖捏着儿子的小腿，抬脚径直朝亮着灯火的堂屋走去。
“王霖！”柳湄在后面气结，追了两步，“你把我儿子放下来！你要带他去哪儿？”
王霖脚步未停，只淡淡丢过来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也是我儿子。”
柳湄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
“”还你儿子，你养过一天吗？！”
她看着王霖高大的背影，看着骑在他肩上的儿子，小家伙不时偷偷扭着小身子好奇张望。
小没良心的。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强盗行径！
谁准他这么抱孩子了？
摔着了怎么办？
可她心里也很清楚，以王霖的修为，豆豆别说摔着，恐怕连一丝风都吹不着。
她更气的是他那副无视她，独占孩子的态度。
豆豆起初是有点怕的，爹爹的肩膀好高，他得紧紧抓着。
可慢慢地，他发现爹爹的手虽然只是虚扶着，但是他坐得很稳。
他偷偷低头，能看到爹爹线条分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还有上扬的嘴角。
爹爹……好像真的不凶了？
他小心地动了动屁股，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个角度看院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哎。
他看到了院墙外邻居家的屋顶，看到了更远处黑黝黝的山影。
王霖能感觉到肩头小家伙身体从僵硬到慢慢放松的细微变化。
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和孩子温软小手的触感，让他心底陌生的滞闷，抚平了些许。
他并不擅长与孩童相处，甚至有些厌烦他们吵闹。
但此刻，肩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和细微动作，并未让他感到不耐。
只是，该如何与这意外得来的儿子相处，他毫无头绪。
王霖觉得自己得好好学学了。
毕竟，他是一个好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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