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堂屋，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
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满满的生活气息。
桌上还摊着未画完的花样和针线，墙角堆着些孩童的玩具，空气里有饭菜和阳光晒过被褥的温暖味道。
这里，是这母子俩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没有灵气，没有厮杀，只有最寻常的烟火日子。
王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桌边，将肩上的豆豆抱了下来，自己则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豆豆窝在他怀里，不安地扭了扭，大眼睛瞟向门口跟进来的娘亲，又偷偷瞄一眼抱着自己的爹爹。
小嘴抿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乱动。
柳湄跟着进了屋，见王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还把豆豆圈在怀里，一副主人姿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子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与王霖隔桌相对。
“王霖，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盯着他，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眼神里的火气藏不住，
“看也看过了，抱也抱过了，豆豆你也见到了，是不是可以走了？我们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王霖这才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他没回答她的话，而是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好奇打量桌上画纸的豆豆，问：
“坪儿，平日都做些什么？”
对着孩子，王霖自然收敛了周身迫人的冷厉，难得温柔了一次。
豆豆被他问得一愣，奶声奶气地回答：“玩……花花，画画，吃饭饭，睡觉觉。”
“识字吗？”王霖又问。
豆豆摇摇头，小声道：“不多，娘亲说，豆豆还小，等大点再学。”
王霖“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一张画纸，上面是柳湄未完成的缠枝莲纹样。
“这是什么？”
“花……”豆豆看着精致的线条，又补充了一句，“娘亲画的，漂亮。”
王霖看着那纹样，笔法细腻流畅，构图别致，确实有几分灵气，非庸手所为。
他想起在识海里看到的画面，柳湄就是坐在那儿画这些东西。
看来这两年，她便是靠这个，带着孩子在这凡俗地界生活。
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别样情绪，很快又消失无踪。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豆豆脸上，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画，一会儿偷偷瞅他。
“想学吗？”王霖忽然问。
豆豆呆了呆，没明白爹爹的意思。
柳湄在对面听得皱眉，忍不住插话：“王霖，豆豆还小，你……”
“我在问坪儿。”王霖打断她，目光依旧落在豆豆脸上，语气平淡。
又是这种欠揍的语气
柳湄气的想打人！
豆豆看看娘亲，又看看爹爹，小手揪着王霖胸前的衣料，小声说：
“嗯……豆豆喜欢看娘亲画画，娘亲好厉害，什么都会。”
王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抱着豆豆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让小家伙更稳地靠在他胸前。
柳湄没好气地看着对面的父子俩。
大的冷着脸，一本正经地问些有的没的；
小的萌着脸，乖乖回答他爹的每一个问题，小脸上的孺慕之情，藏都藏不住。
看着看着，柳湄心里的气恼，不知不觉散了点。
但更多的是无奈。
这算怎么回事？
王霖这态度转变，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刚才还一脸不耐烦，嫌弃豆豆娇气，现在又抱着不撒手，还问东问西？
她看着王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的一片淡淡阴影，
看着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抱着孩子的动作却温柔娴熟……
柳湄忽然意识到，或许，王霖并不是故意要跟她抢孩子，也并非全然不待见豆豆。
他只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相处。
他那套在修真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这里行不通。
一颗冰冻了七百多年的心，面对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竟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裂纹和无所适从。
呵，两岁的儿子，七百多岁的爹！
柳湄心里的怒火熄了不少，只剩下一片荒诞的唏嘘和淡淡的疲累。
她叹了口气，不再看王霖，转而望向豆豆，语气放缓：
“豆豆，饿不饿？娘去给你热点粥？”
豆豆其实不饿，但听到娘亲温和的声音，他立刻点点头，朝柳湄伸出小手：
“嗯！豆豆要娘亲抱抱喝粥粥。”
他到底还是更习惯娘亲的怀抱。
王霖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朝柳湄那边倾，搂着他脖颈的小手也松开了些。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臂却没有松开。
他抬眼，看向柳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淡淡的，“煮碗面。清淡些。”
听了王霖理所当然的吩咐，柳湄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你在教我做事？”她站起身，双手叉腰，瞪着王霖。
这人什么毛病？
一来就抢她儿子，现在还使唤起她来了？
当这是他家客栈呢？
王霖抱着豆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柳湄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有意见？”
他眼底深处，极淡的杀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却足够让她心尖发颤，浑身发冷。
是了，她怎么忘了。
眼前这人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邻家大哥，他是王霖。
是那个杀伐果断，在修真界能掀起腥风血雨的煞星。
自己刚才气头上让他滚，没被他当场捏死，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柳湄瞬间怂了。
她怕死，很怕。
尤其现在有了豆豆，她更惜命。
惹不起，惹不起。
“没，我可不敢！”
她立刻改口，脸上挤出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脚步有点快，像是逃。
王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明明气得要死又不得不服软的样子，让他眼底那丝冷意微微散了些。
他勾了下唇角，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她不敢？
刚才叫他滚的时候，声音不是大得很？
一副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模样，现在倒知道怕了。
豆豆一直窝在爹爹怀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厨房方向，又仰头看看爹爹。
他刚才好像看到爹爹笑了？
爹爹笑起来，好像更好看了。
“爹，”豆豆小声开口，“你笑什么？”
王霖低头，对上儿子清澈又带着点懵懂的眼睛。
孩子眼底的依赖和好奇，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看得王霖心里软软的。
他儿子怎么能这么乖？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下豆豆柔软的脸颊，声音没什么起伏：
“爹在笑一个胆大包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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