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在桂花树下拉钩的画面,很安静,也很美。
晨光穿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
白衣清俊的男人微微低头,看着怀里嫩黄衣衫的孩童。
孩童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两根一大一小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
柳湄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
她今日接了万秀坊的秋装图样,本来打算画,但此刻,她改了主意。
她走回屋里,搬出画架,摆上画纸,又调了颜料。
就坐在堂屋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着桂花树下的父子,细细勾勒起来。
笔尖沙沙,在纸上流淌。
她先勾勒出王霖挺拔的身姿,白衣的线条干净利落,又带着飘逸。
然后是豆豆小小的身影,软软地窝在爹爹怀里,仰头的小脸满是信赖。
桂花树的枝叶作为背景,光影交错,柔和了男人身上惯常的冷硬,衬托出孩子纯粹的喜悦。
她画得很专注,要将这份难得的温情留在纸上。
这边,豆豆跟爹爹拉完钩,心满意足,但小脑袋瓜里的问题可没完。
他赖在王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嘴又开始叭叭地问个不停。
“爹,”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王霖近在咫尺的脸,
“你是做什么的呀?娘亲说你是做生意的,做的什么生意呀?”
生意?
王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柳湄是这么跟孩子解释的?
倒也算……贴切?
他做的生意,确实本钱很大,风险极高,收益……看天。
“嗯,是做生意的。”他顺着柳湄的话应了,声音平淡。
“那爹卖什么呀?”
豆豆好奇地追问,
“是像镇上杂货铺的周爷爷那样,卖油盐酱醋吗?还是像张叔叔那样,卖粮食?”
王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如何向一个两岁的孩子解释他做的生意。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化的答案:“卖力气。”
“卖力气?”
豆豆小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太理解,
“力气怎么卖呀?爹的力气很大吗?”
“嗯,很大。”王霖点头。
这点倒不假。
“有多大?”
豆豆来了兴趣,伸出自己的小胳膊比划了一下,
“有张叔叔那么大吗?张叔叔能一下子扛起两袋粮食呢!”
王霖看了一眼儿子细细的小胳膊,又想了想两袋凡俗粮食的重量,语气平淡:
“比他大。”
他能随手搬起一座山。
“哇!”
豆豆惊叹一声,看爹爹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崇拜,
“爹爹好厉害!那……爹,你几岁了?”
这个问题让王霖又顿了顿。
几岁?
若从踏入修真界算起,七百余载。
但具体数字,他早已不记。
岁月对他而言,不过是修为增长的刻度,是寻找复活之法途中的漫长煎熬。
“不记得了。”他如实回答。
活了太久,有些数字便失去了意义。
豆豆却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他同情地看着爹爹,小手拍了拍王霖的胸口:
“爹不记得了也没关系,豆豆也经常忘记自己几岁。
娘亲说,豆豆两岁了。
爹,你比豆豆大好多好多,对不对?”
“对。”王霖顺着他说。
大了七百多岁呢。
豆豆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了。
他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王霖束发用的白玉簪,又摸了摸他垂在胸前的一缕墨发。
“爹的头发好黑,好长呀。”
豆豆羡慕地说,“这个辫子真好看,爹爹自己梳的吗?爹真厉害!”
王霖任由儿子的小手在他头发上摸来摸去。
“嗯。”他应了一声。
修士净尘术之下,无需特意梳理,发髻不过是最简单的固定。
“爹,”
豆豆又凑近了些,小鼻子动了动,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
“你身上香香的,是什么味道呀?跟娘亲的桂花香不一样。”
王霖身上没什么熏香。
那清冽干净的气息,是他生死意境和修为自然外显。
加上常年身处灵气纯净之地,沾染的些许天地灵韵。
但这跟儿子解释起来会非常麻烦。
“没有味道。”他说。
“有的!”
豆豆很坚持,又嗅了嗅,
“凉凉的,像……像冬天井里的水,又像……嗯……像后山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很干净!”
孩子的感知出乎意料的敏锐。
王霖看了他一眼,没再否认。
柳湄在那边画画。
听着父子俩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好几次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忍住,怕打扰了他们。
她看着王霖一本正经,被儿子奇奇怪怪的问题问得不得不认真回答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可爱。
原来王霖也有这么冷萌的一面。
好吧,他还算是个合格父亲。
面对豆豆的十万个为什么,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了事。
就一板一眼地回应着,偶尔被问住了,就沉默,或者给个最直接的答案。
豆豆很喜欢这种问答游戏,问题一个接一个。
“爹爹怕黑吗”,从“爹爹见过最大的虫子是什么”到“爹爹会飞吗”……
天马行空,想到什么问什么。
王霖的回答也千奇百怪。
父子俩的对话,时常让人忍俊不禁。
豆豆:“爹爹喜欢吃什么?”
王霖:“爹不吃东西都行。”
豆豆满脸震惊:“哇塞,这么厉害?爹不会觉得饿吗?”
王霖:“不会!”
豆豆:“哦,豆豆会饿。爹爹怕黑吗?”
王霖:“不怕。”
豆豆竖起了大拇指:“爹爹真勇敢!”
他抓住了王霖的大拇指,又问:“爹爹见过最大的虫子是什么?”
王霖:“蜃兽。”
豆豆听不懂,但觉得名字很厉害。
小家伙点点头,又问:“爹爹会飞吗?”
王霖挑眉:“会。”
豆豆听到爹爹会飞,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吗?爹爹会像小鸟一样飞?哇!爹爹好厉害!那爹爹能带豆豆飞吗?”
这次王霖回答得很快:“不能。”
“为什么呀?”豆豆失望地瘪嘴。
“你太小了。”王霖的理由简单直接。
“那等豆豆长大了,爹爹带豆豆飞,好不好?”豆豆又燃起希望。
王霖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想起刚才的拉钩,最终点了点头:“嗯。”
豆豆立刻又高兴了,抱着王霖的脖子蹭了蹭:“爹爹最好了!”
柳湄的画纸上,轮廓已经渐渐清晰。
白衣的父亲,黄衣的儿子,相依在桂花树下。
父亲的眼神柔和,儿子的脸上是毫无保留的快乐和依赖。
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温暖,宁静,将真实的父子温情,定格在了方寸之间。
她搁下笔,看着画,又看看树下那对父子,心里一片宁静。
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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