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娘亲,右手牵着爹爹,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快乐。
他一会儿仰头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觉得今天真是太好了!
有爹爹,有娘亲,还要一起下馆子!
柳湄被儿子拉着,不得不跟王霖并肩走着。
她刻意跟王霖保持了一点距离,脸也微微偏向另一边,不去看他。
但眼角余光,还是能瞥见他挺拔的身影,和那身与这青田镇格格不入的纤尘不染的白衣。
王霖倒是神色如常,任由豆豆牵着手,步履从容地走在青田镇的土路上。
他个子高,步子大,但有意放慢了速度,迁就着中间那个小短腿。
“爹,你看,那就是张伯伯家!”
豆豆指着路旁一个院子,献宝似的介绍,
“大妞姐姐和铁蛋哥哥就住里面!墩子哥哥是豆豆的好朋友!”
“爹,这是周爷爷的杂货铺!娘亲常来这里买针线!”
“爹,看,那是李婶婶家!李婶婶可好了,经常给豆豆做布老虎!”
小家伙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恨不得把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地方都指给爹爹看。
王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屋舍,朴实的乡民,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息。
这会儿正是饭点,大家都在家里吃饭,只有极少数人还在外边晃荡。
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邻居,看到柳湄身边多了个气度不凡的俊美男子,还牵着豆豆的手。
都惊得瞪大眼睛,忍不住多看几眼,又跟柳湄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柳湄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笑,含糊地应着,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王霖则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神情淡漠。
好再来饭馆在镇子东,靠近集市的地方。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收拾得非常干净。
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透着过节的气氛。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午饭点,店里客人不多。
东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扒拉算盘。
东家娘子则坐在门口择菜。
“陈伯伯!陈婶婶!”
豆豆松开爹娘的手,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店里,脆生生地喊道。
“哎哟,是豆豆来啦!”
东家娘子抬起头,看到豆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
“中秋好呀,豆豆!你娘亲呢?”
她说着,目光就看向门口。
然后,她也愣住了。
门口,柳湄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通身都是衿贵清冷之气的男人。
男人就站在柳湄身边,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柳、柳娘子……”
东家娘子结巴了一下,目光在柳湄和王霖之间来回扫,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豆豆的爹?
不是都说……不在了吗?
柜台后的陈东家也看到了,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忘了拨,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柳湄硬着头皮上前,尽量自然地笑了笑:“陈大哥,陈大嫂,中秋好。我们……来吃饭。”
“哎,好,好!”
陈东家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脸上堆着笑,目光却忍不住往王霖身上瞟,
“柳娘子,这位是……”
“这是豆豆的爹。”柳湄言简意赅地介绍,不想多说。
豆豆连忙接话,牵着王霖的手,“陈伯伯,这是我爹爹。”
“哦!原来是王相公!”
陈东家连忙拱手,态度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恭敬。
他虽然只是个开小饭馆的,但看人还有几分眼力。
眼前这位王相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通身的气派,比他见过的县太爷还慑人。
“快请进,快请进!里边坐!”
王霖对陈东家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扫了一眼店里,挑了张靠窗的桌子,率先走了过去坐下。
柳湄牵着豆豆跟过去坐下。
豆豆熟门熟路地爬上凳子,挨着爹爹坐好,小嘴已经开始报菜名了:
“陈伯伯,豆豆要吃糖醋鱼!红烧肉!还要蒸蛋羹!”
“好嘞!”
陈东家高声应道,又看向王霖和柳湄,
“王相公,柳娘子,你们再看看点点什么?今日有新鲜的河虾,要不要来一份?”
柳湄看向王霖。
王霖淡淡道:“你点。”
柳湄也不客气,又点了份清炒时蔬,一份豆腐汤,外加三碗米饭。
陈东家记下,高声朝后厨报了菜名,又特意嘱咐“鱼要挑大的,肉烧烂点”,这才去张罗了。
东家娘子给他们这桌倒了茶,忍不住又偷偷看了王霖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柜台。
跟自家男人低声嘀咕起来,眼神还不住地往这边瞟。
柳湄只当没看见,低头给豆豆整理衣襟。
豆豆则兴奋地左顾右盼,趴在桌上,小声对王霖说:
“爹,这里的鱼可好吃了!酸酸甜甜的,豆豆最喜欢!
还有红烧肉,软软的,可香了!你待会儿可得好好尝尝。”
王霖“嗯”了一声,端起粗瓷茶杯,看了看里面漂浮的几片粗茶梗,没喝,又放下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有点尴尬。
柳湄不想跟王霖说话,只顾着低头玩豆豆的小手。
豆豆却闲不住,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看看娘亲,小脑袋转来转去。
“爹,”豆豆忽然问,“你以前在别的地方,也下馆子吃饭吗?”
王霖看了儿子一眼,道:“很少。”
“为什么呀?馆子里的饭多好吃呀!”豆豆不解。
“麻烦。”王霖言简意赅。
“哦……”豆豆似懂非懂,又问,“那爹以前都吃什么呀?”
“丹药,辟谷。”王霖随口道,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对。
果然,豆豆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一脸困惑:“丹药?辟谷?那是什么?好吃吗?”
柳湄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王霖一脚,瞪了他一眼。
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呢!
王霖接收到她的眼神,顿了一下,改口道:“……干粮。”
“干粮啊……”
豆豆想起了娘亲烙的饼,点点头,
“干粮也好吃,娘亲烙的饼最香了!爹,你吃过娘亲烙的饼吗?”
王霖摇头:“没有。”
“那下次让娘亲烙给爹吃!娘亲烙的饼可好吃了,又香又软!”豆豆立刻热情推荐。
柳湄:“……”
别,她可不愿意。
王霖看了柳湄一眼,见她别开眼不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对豆豆点了点头:
“好。”
豆豆更高兴了,觉得自己为爹娘做了件大事。
菜很快就上来了。
糖醋鱼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红烧肉油润诱人。
蒸蛋羹嫩滑,时蔬青翠,豆腐汤奶白。
豆豆迫不及待地拿起自己的小木勺,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糖醋鱼。
柳湄给他夹了一大块没刺的鱼肉,又舀了点汤汁拌在饭里。
“谢谢娘亲!”
豆豆道了谢,自己挖了一大勺拌了汤汁的饭,啊呜一口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
王霖看着儿子那副馋猫样,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很寻常的凡俗菜肴,灵气全无,看着有些油腻。
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质软烂,咸香中带着微甜,是很下饭的味道。
他又尝了尝糖醋鱼,酸甜适中,外酥里嫩。
豆腐汤清爽,时蔬脆嫩。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吃着,动作优雅,与这小饭馆格格不入。
豆豆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把自己碗里一块最大的、没刺的鱼肉夹起来,伸长小胳膊,放到王霖碗里:
“爹,你吃!这个最好吃了!”
王霖看着碗里那块沾着酱汁的鱼肉,又看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顿了顿,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豆豆问。
“嗯。”王霖点头。
豆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又给柳湄夹了一块红烧肉:“娘亲也吃!”
柳湄心里那点气,在儿子甜甜的笑容和夹来的菜里,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摸了摸豆豆的头:“好,娘亲吃。豆豆也自己吃,乖。”
一家三口就这样,在好再来饭店吃了一顿简单的中秋午饭。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街上偶尔有过节走亲戚的行人。
小饭馆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人声。
王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正在给豆豆擦嘴的柳湄,又看看小肚子吃得滚圆的儿子。
心里一片沉寂了太久的冰原,似有一角,在这凡俗中秋午后的阳光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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