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的那一撞,柳湄怎么也忘不掉那双温润清澈的浅褐色眼睛,还有那人身上清冽干净的松木香气。
这感觉很陌生。
穿来此地三年多。
从最初的惶恐,到怀孕生子的艰难,再到独自带娃的辛苦。
她的心神几乎全被生存、孩子、以及对王霖复杂难言的情绪占据。
从未有过闲暇,也从未有过心思,去留意旁的男子。
可杨晓的出现,却让她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这让她想起了在赵国化凡时的王霖。
若不是总神识探查过,确定他就是个凡人,柳湄还以为他是哪个大佬在化凡呢。
话说回来,杨晓对她似乎有意。
青田镇的冬日,天晴得透彻。
柳湄牵着豆豆从集市回来,手里拎着新扯的棉布,盘算着给儿子做件厚实的新袄。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豆豆脆生生地喊:“杨叔叔!”
她一抬头,就看见杨晓站在她家院门外,手里拿着个木匣子,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听到豆豆的声音,他转过身来,浅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浮起熟悉的腼腆。
“柳、柳娘子。”他微微颔首,耳根有些红,“正要……正要给豆豆送个东西。”
豆豆已经挣脱她的手,小跑过去,仰着头眼巴巴地问:“杨叔叔,是给我的吗?”
杨晓蹲下身,将木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雕得活灵活现的小木马,鬃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马背上还坐着个小小的人儿,眉眼竟有几分像豆豆。
“上次听你说喜欢马,”
杨晓的声音温和清润,将小木马递给豆豆,
“就照着镇上李大爷家那匹枣红马的样子,雕了一个。这个人……是你。”
豆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接过木马,摸了又摸,忽然扑过去抱住杨晓的脖子:
“杨叔叔最好了!谢谢杨叔叔!”
杨晓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随即轻轻拍了拍豆豆的背,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的笑容干净得像冬日暖阳,让柳湄心里微微一颤。
“你又给他做这些,”
柳湄走过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太费功夫了。”
“不费事的,”
杨晓站起身,看向她时,目光仍有些闪躲,话却比从前流利了些,
“我晚上做完活,闲着也是闲着。豆豆喜欢,我就高兴。”
他说得真诚,没有半分讨好或刻意。
柳湄知道,他就是这样实诚的人。
张嫂说过,杨晓做木工,料子从不偷工,工钱也公道,镇上谁家有活都爱找他。
“进屋坐坐吧,”柳湄推开院门,“外头冷。”
杨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从檐下取了笤帚,先把门廊下的薄雪扫了,又将豆豆刚才跑进来时沾在石阶上的泥印子擦了擦,这才跟着进了堂屋。
这些细微的动作,柳湄都看在眼里。
这段时间,他每次来,都会这样自然而然地做些零碎活,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柳湄倒了热茶递给他,他双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顿。
“最近……活多吗?”柳湄在他对面坐下,找着话头。
“还好。”
杨晓捧着茶杯,热气氤氲在他眼前,他浅褐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温润,
“前些日子给西街陈老爷家打了一套桌椅,刚交工。
这两天闲些,就……就想着来看看豆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看看柳娘子可好。”
他说得很轻,却让柳湄心头一跳。
她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喝茶,耳廓的红却蔓延到了脖颈。
豆豆已经抱着小木马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驾驾”地喊着,忽然又跑回杨晓身边,扒着他的膝盖问:
“杨叔叔,下次能给我雕个小狗吗?我要希希。”豆豆指着脚边的希希。
希希是柳湄养的一个小黄狗,院子里还有两只鸡,一只叫大花,另一只叫二花。
杨晓看了看肥嘟嘟的希希,摸摸豆豆的头:“好,下次雕希希。”
“还要雕娘亲!”豆豆眼睛亮晶晶的,“杨叔叔把娘亲也雕出来,好不好?”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杨晓的喉结动了动,看向柳湄,目光里有询问,也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柳湄觉得脸上有些热,别开眼,轻声道:“豆豆别胡闹,杨叔叔很忙的。”
“不忙的,”
杨晓却很快接话,声音有些急,
“若是柳娘子不嫌粗糙,我……我可以试试。”
柳湄看向他。
他眼神清澈,带着点紧张,却不再闪躲。
那里面盛着的真诚和隐约的情愫,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麻烦你了。”她终是轻声应了。
杨晓的脸上绽开笑容,笑容干净又明亮。
柳湄心头直跳,该死。
她赶紧掐灭了这个念头。
杨晓是杨晓,是青田镇的一个凡人木匠。
自那以后,杨晓来得更勤了些。
有时是傍晚下工,顺路经过,在院门外站一会儿,若是柳湄在院里晾衣或收拾菜畦,他便隔着篱笆说两句话。
有时是专门来,总带着给豆豆的小玩意儿。
一只滚动的木轮小鸟,一个会点头的小木人,一副精巧的七巧板。
豆豆越来越黏他。
杨晓手巧,不止会雕木头,还会用边角料做小弓小箭,教豆豆怎么瞄准;
会用竹片和牛皮纸扎风筝,春天来了就能放;
还会讲些乡野趣闻,豆豆听得津津有味。
柳湄常常坐在一旁做针线,听着那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这日杨晓来,带了一对小巧的木雕兔子,耳朵是用真的兔毛粘的,柔软可爱。
“昨天去后山伐木,碰见一窝野兔,”
他将兔子递给豆豆,对柳湄解释道,
“捡了些脱落的毛,想着豆豆应该喜欢。”
豆豆果然爱不释手,左摸摸右摸摸,忽然问:
“杨叔叔,你为什么对我和娘亲这么好呀?”
堂屋里又静了。
柳湄穿针的手顿住,杨晓则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柳湄心里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她放下针线,对豆豆柔声道:
“因为杨叔叔是好人呀。豆豆要有礼貌,不能问这样的问题。”
豆豆“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抱着兔子跑到一边玩去了。
杨晓还站在原地,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柳湄起身给他续茶,经过他身边时,轻声道:“豆豆童言无忌,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杨晓连忙摇头,看向她,目光认真,“豆豆问得对。我……我确实对你们好。”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柳娘子很好,豆豆也很招人疼。我……我喜欢来这儿,喜欢看见你们好好的。”
这话说得直白,却又含蓄。
柳湄抬眸看他,见他脸颊泛红,眼神却坦荡干净,里头的情愫不再掩藏,明晃晃的,像一泓清可见底的泉水。
她的心忽然软成一团,又有些发酸。
多久了,没有人这样不带任何算计地,对她好,对她表达喜欢。
“杨晓,”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
“我是个有过去的人,还有个孩子。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杨晓却摇头,神情是难得的固执:
“我不在乎那些。柳娘子是什么样的人,我眼睛看得见。
豆豆……豆豆就像我自己的孩子,我疼他。”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些,松木的清香淡淡萦绕过来:
“我就是个木匠,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双手,能干活,能养家。
我……我不会说漂亮话,但我能对你好,对豆豆好,一辈子都好。”
一辈子。
柳湄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穿越前没听过这样的承诺,穿越后更不曾想。
王霖可以给她很多,却从未给过这样平凡朴素的一辈子。
“你让我想想,”她终是轻声说,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这事……不是小事。”
杨晓的眼睛亮了,忙不迭点头:
“好,好,你慢慢想。我……我等你。”
他那副生怕她反悔、又掩不住欣喜的模样,让柳湄忍不住弯了唇角。
夜里,豆豆睡下后,柳湄独自坐在窗边。
油灯如豆,映着她柔美的侧脸。
窗外寒风依旧,她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在生长。
可她不是天真少女,知道生活不只是风花雪月。
她身上还系着与王霖的因果,未来或许还有变数。
可若是因噎废食,因为惧怕未知的风雨,就错过眼前真实的阳光,那也不是她柳湄了。
顺其自然吧。
若真有缘分,那就握紧。
若只是镜花水月,那她也感激这一程的温暖。
她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豆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小手搭在她身上,温热而依恋。
柳湄轻轻搂住儿子,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也许,是该往前走了。
王霖有他的白月光,她为什么不能追求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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