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从昨夜开始飘,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到清晨推开窗,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屋顶、墙头、树枝、地面,都覆盖着厚厚一层洁净松软的雪。
将青田镇装点成一个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空气清冽寒冷,吸一口,肺腑都透着凉意,却也格外清爽。
豆豆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童话般的雪景,兴奋得小脸通红:
“娘亲!雪!好大的雪!我们可以堆雪人啦!”
柳湄给他裹上厚厚的新棉袄,戴上绒帽和手套。
自己也穿了件青色棉斗篷,揣好这几天赶工画好的、万秀坊要的冬装和年节花样。
锁好门,牵着豆豆出了院子。
雪还在零星飘着,落在斗篷的兜帽和肩头,很快化开一点湿痕。
脚下的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豆豆穿着小棉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蹲下抓一把雪,团成小球,咯咯地笑。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赶早市或上工的人匆匆走过,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足迹。
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
柳湄牵着豆豆,朝着镇子东头的万秀坊走去。
她今日得把画稿送过去,顺便结算上一批的工钱,好置办年货。
走到镇中心十字路口时,豆豆指着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小声说:“娘亲,好香。”
柳湄笑了笑,正想带他过去买一个,忽然,从旁边一条巷子里,急匆匆拐出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急,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没留意到路口有人。
柳湄牵着豆豆,也刚好走到路中央。
两人猝不及防,几乎撞了个满怀。
柳湄只觉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肩膀被重重碰了一下。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同时将豆豆往身边拉了拉。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一个带着歉意的男声立刻响起,清润温朗。
柳湄抬头看去。
撞到她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颇高,略显清瘦。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褂,袖口和衣襟处沾着些浅黄色的木屑。
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粗布褡裢,里面装着些凿子、刨子之类的工具。
那人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五官端正清俊,眉毛细长,眼睛是温和的浅褐色,眼神清澈。
此刻正含着满满的歉意和一丝窘迫。
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很好看,颜色略淡。
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整齐地束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雪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斯文,通身一股书卷气。
与他肩上的木工工具和身上的木屑有些格格不入。
本该握笔的手,却拿起了刨子。
此刻,他正微微躬身,歉然地看向柳湄。
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雪光,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目光在触及柳湄抬起的脸时,那人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更显得窘迫。
柳湄也愣了一下。
这男子……长得真好。
不是王霖那种冷峻衿贵、令人不敢逼视的俊美。
而是一种温润的、干净的,如同上好玉石般内敛光华的清俊。
尤其那双眼睛,像初春化开的溪水,温和澄澈,让人看着便觉得心安。
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
是那种常年与木头打交道、心思纯粹的人,才会有的干净磁场。
与这冰冷喧嚣的雪天,莫名的契合。
“无妨。”柳湄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笑着道。
她注意到男子的棉袍下摆和鞋面上沾了不少雪泥,肩上的褡裢也沉甸甸的,像是急着赶路。
“是在下鲁莽了,雪天路滑,走得急,没看路,冲撞了娘子,实在抱歉。”
男子再次诚恳地道歉。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柳湄牵着的豆豆。
看到正仰头好奇看着他的小家伙,眼神更柔和了些,对着豆豆也微微笑了笑。
豆豆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小声说:“叔叔没事,娘亲也没事。”
男子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对豆豆点了点头,又看向柳湄,迟疑了一下,问:
“娘子……没伤着吧?孩子也没事吧?”
“没事,都没事。”柳湄摇头,也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公子这是急着赶路?”
“是,”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解释道,
“要去东街刘员外家做几样家具,约好了时辰,怕去晚了失礼,所以走得急了点。”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柳湄斗篷上被自己蹭到的一点木屑痕迹,脸上歉意更浓,
“弄脏娘子的衣裳了……”
“不碍事,拍掉就好。”柳湄随手拂了拂肩头。
那点木屑本就不明显,一拂就落了。
男子见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天色,又有些着急。
他再次对柳湄躬了躬身:
“多谢娘子宽宏。实在对不住,在下还得赶路,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紧了紧肩上的褡裢,朝柳湄和豆豆又点了点头。
便转身,踏着积雪,匆匆朝着东街方向去了。
柳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飘雪的街角。
他靛蓝色的棉袍在满目素白中,像一滴沉静的墨,渐渐晕开,消失。
“娘亲,这个叔叔身上香香的,像爹爹做的木马味道。”
豆豆扯了扯柳湄的手,说道。
他说的木马,是王霖上次回来,用院子里剩下的边角料,随手给他削的一个简陋小木马,豆豆很喜欢。
柳湄回过神,笑了笑:“嗯,叔叔是木匠,做家具的,身上有木头香味。”
她牵着豆豆,继续往万秀坊走。
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瞥的印象。
温润,干净,清澈,略带窘迫的歉意,还有那双令人心安的眼睛。
柳湄有些意动。
对着这样一个人,很难没有好感。
她后来从苏掌柜那里,偶然听到了这个名字。
苏掌柜提起他时,语气带着赞赏:
“……是镇西头杨木匠家的儿子,手艺是祖传的,做的东西又扎实又精巧,人也实诚。
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说话,都二十六了,还没成家……”
原来他叫杨晓。
柳湄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轻轻拂过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松木香气。
这个冬天,似乎因为这场不期而遇的雪,和雪中那个温润干净的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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