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这次回来,似乎是真的打算多住些时日。
他没有提闭关,也没有说何时要走。
柳湄也从来不问。
王霖在家,最开心的人就是豆豆了。
小家伙简直像只快活的小鸟,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爹!”,然后叽叽喳喳的话就没停过。
“爹,你看希希今天会捡树枝了!”
“爹,大花今天下了两个蛋!豆豆看见的!”
“爹,娘说今天要贴窗花,豆豆帮你递浆糊好不好?”
“爹,你给豆豆讲个故事吧,就讲你打大妖怪的!”
面对儿子层出不穷的问题和请求,王霖总是耐心听着,简短应着。
有时点头,有时只是“嗯”一声。
他会蹲下身,看希希把一根根小树枝叼回来;
会去鸡窝边,确认豆豆没看错,大花确实下了个双黄蛋;
会在贴窗花时,稳稳托着豆豆的小身子,让他福字贴到窗户高处。
他也会给豆豆讲故事——当然,是经过大幅简化和美化后的版本。
“那日,遇到一只冰蟾,口吐寒气,可冻神魂。”
“哇!然后呢?”
“我用剑,破了它的寒气,取了它守护的一株草。”
“爹爹的剑呢?给豆豆看看!”
王霖手中乌芒一闪,一把散发着森然寒意的黑色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只一瞬,又消失了。
“哇!好厉害!豆豆长大也要用剑!”
“先用木剑练。”
于是,午后的小院里,常常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豆豆拿着他的小木剑,嘿哈嘿哈地比划着。
王霖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偶尔出言纠正一下他明显错误的发力姿势。
看到豆豆差点把自己绊倒时,他会用柔风轻轻托他一下。
柳湄则在一旁,或做针线,或准备吃食,含笑看着。
日子平静得像是山中溪水,潺潺地流,却充满了让人心安的暖意。
这天上午,日头还算好,但毕竟是腊月,水冷得刺骨。
柳湄在院里浆洗衣物,一大盆水,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冬天的井水可不算暖和。
她的手刚浸进去,就被冻得一个激灵,指尖很快泛起了红。
她习惯了。
修为在身,本是寒暑不侵的。
但是自从入住了青田镇,她打定主意做个凡人。
王霖也曾化凡,她不如也试试。
便也从未动用过灵力御寒,只当是重拾人间烟火,体会寻常妇人的辛劳。
只是这水,确实冷得有些难受。
她加快动作,想快点洗完。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灵力波动悄然笼罩了木盆。
盆中的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起了袅袅白气,温度迅速攀升,变得温暖舒适,正是洗衣最合适的温度。
柳湄动作一顿,讶异地抬起头。
王霖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了,就站在不远处廊下。
一袭白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气质出尘。
他淡淡地扫过柳湄冻得通红的手,又看向盆中突然变热的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柳湄低下头,轻声说,耳根有些热。
她加快动作,在温热的水中揉搓着衣物,冰冷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灵活,心里也暖洋洋的。
王霖没应声,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走向院子另一头。
那里,豆豆正骑在他的小木马上,前后摇晃,玩得不亦乐乎。
腊月二十四日,小年。
小镇上已经有了些年节的气氛,隐约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糖瓜和炸果子的甜香。
小院里也收拾得格外整洁。
柳湄剪了窗花贴上,红艳艳的,衬着雪色,格外喜庆。
她还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很是丰盛。
在现代时,每天下班回家,最开心的事便是围着锅碗瓢盆转了。
只有在这里,她才是真的自己。
她不喜欢社交,一放假就窝在厨房,捯饬各种吃的。
这是她的快乐源泉。
到了这里,也一样。
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小院里,驱散了几分寒意。
豆豆穿着厚厚的棉袄,脸蛋红扑扑的。
他正在院子里欢快地骑着他的小木马,嘴里模仿着“驾驾”的声音,玩得满头是汗。
希希围着他打转,偶尔汪汪叫两声,像是在助威。
王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轻裘,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
石桌上放着柳湄刚沏好的一壶热茶。
简单的粗陶茶具,茶叶也只是镇上买的普通炒青。
此刻热气袅袅,茶香混合着院里残余的桂花冷香,别有一番宁静滋味。
王霖执起茶杯,浅啜一口。
目光落在前方玩耍的儿子身上,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听着他清脆稚嫩的笑声。
阳光透过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衣胜雪,人如谪仙,此刻却坐在这最平凡不过的农家小院里,看着幼子嬉戏,手边是一杯粗茶。
这画面,奇异却又和谐,美好得不真实。
王霖看着,喝着茶。
心里那片被漫长孤寂浸泡了数百年的冰冷荒原,正一点点浸润,软化。
一种久违的安宁感,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模糊泛黄。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年,家境贫寒,父母都是最老实的庄稼人。
日子清苦,常常吃不饱饭,冬天也像现在这样冷。
但他记得,娘亲会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服,爹给他削木头小玩意。
一家人围坐在破旧却温暖的屋子里,分食一个烤得香甜的红薯,便是世上最满足的时刻。
那时的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明天的野菜粥能不能稠一点,山里的柴火好不好打。
最大的快乐,便是爹娘一个欣慰的笑容,或是得到一件小小的、不值钱的礼物。
简单,贫寒,却充满了真实的、踏实的温暖。
那是家的感觉。
后来,爹娘惨死,他踏入修真界。
一路披荆斩棘,从凝气到筑基,到结丹,元婴,化神,婴变,直至如今的修为。
他得到了力量,拥有了漫长的寿元,掌控了部分天地法则,甚至能够窥探一丝轮回奥秘。
可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在油灯下缝衣的娘亲,失去了给他削木头的爹爹,失去了那个虽然破旧却充满烟火气的家。
他走过的路,尸山血海,算计背叛,孤独前行。
陪伴他的,只有对婉儿无尽的思念和复活她的执念,以及肩上越来越沉重的责任与因果。
数百年的杀戮与孤独,早已将那个渴望简单温暖的少年王霖,磨砺成了如今冰冷坚硬、算无遗策的霖。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冰冷,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无尽的征途上独自前行。
直到……他有了豆豆。
直到他坐在这里,晒着冬日的太阳,看着儿子骑木马,喝着粗茶,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那种久违的家的温暖感觉,漫过了他冰封的心房。
娇妻幼子,岁月静好。
王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豆豆身上,移向了灶房的方向。
透过窗棂,能看到柳湄纤细忙碌的身影,正在准备晚饭。
她系着围裙,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低头切菜的样子,认真而温柔。
娇妻?
他心中默念这两个字,随即暗自摇头。不,柳湄不是他的妻。
他们之间,没有道侣之契,没有情深意重,就连最初的结合,也只是一场意外和算计。
但,她是他儿子的生母。
是豆豆在这世上最依赖、最重要的人。
是这方小院里,真正撑起这片烟火温暖的人。
对柳湄,王霖的心情是复杂的。
有因当年意外和朱雀墓之事的淡淡歉疚,
有对她独自孕育、抚养豆豆的感念,
有对她如今安于平凡、悉心教子的几分欣赏,
还有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的微妙异样。
无论如何,她与豆豆,已然成了他漫长生命中的羁绊。
他喜欢极了豆豆。
这孩子聪明,灵动,对他有着全然的崇拜和依恋,更难得的是那份天生的敏锐与赤子之心。
他错过了婉儿太多,不愿再错过这个儿子的童年。
他想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想教他些东西,想护他平安喜乐。
所以,他愿意暂时停下匆匆的脚步,在这方平凡的小镇院落里,多停留一段时光。
不去想那些未收集齐的材料,不去盘算下一步的险地。
只是单纯地,做一个父亲,感受这份偷来的、不敢奢望的家的温暖。
“爹!爹!你看我!”豆豆骑着小木马,努力想做出一个“冲锋”的姿势。
结果用力过猛,小木马往后一仰,连人带马就要往后倒去。
王霖眼神微动,抬手用法力便托住了豆豆和小木马,将他稳稳扶正。
豆豆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起来,丝毫没察觉是爹爹出手,只当是自己厉害,扭过头冲王林得意地笑:
“爹,豆豆没摔倒!”
“嗯,很厉害。”王霖唇角微扬,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豆豆更来劲了,继续他的骑术表演。
王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望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和山峦之上辽阔高远的天空。
夕阳正在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金紫。
小院笼罩在暮色与炊烟混合的朦胧光晕里。
孩童的笑声,灶房里传来的轻微锅铲碰撞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
这一切,构成了人间最平凡,却也是他杀戮一生、漂泊半世后,内心深处最隐秘渴望的图景。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的道在远方,在轮回,在复活婉儿的执念里。
但此刻,这份偷来的安宁与温暖,便是这冰冷道途中,一抹难得的慰藉与停泊。
他轻轻放下茶杯,起身,走向还在玩闹的豆豆。
“坪儿,该洗手吃饭了。”
“哎!爹,你再陪豆豆玩一会儿嘛!”
“明日再玩。”
“那说好了哦!拉钩!”
“……好,拉钩。”
夕阳下,父子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手指勾在一起,许下一个关于明日的小小承诺。
柳湄从灶房探出头,看着院中这一幕,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轻声唤道:
“豆豆,王霖……,吃饭了。”
“来啦,娘!”豆豆响亮的应答。
王霖脚步一顿,对“王霖”这个称呼似乎有些许不适应。
修炼多年,已经很少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他笑了笑,牵着豆豆,朝着飘散着饭菜香气的堂屋,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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