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青石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坚实,映着冬日少有的明亮阳光。
王霖抱着豆豆,走在去镇集的路上。
他今日换了身简单的青灰色棉布长袍,外罩一件同色毛领披风,墨发用木簪束着。
少了些仙气,倒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更显出了通身清冷出尘的气质。
豆豆被他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小家伙今天穿了件带毛边的小斗篷,裹得像颗圆滚滚的小毛球,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
“爹,看,那棵树上有冰溜溜!”
“嗯。”
“爹,地上有好多麻雀的脚印!”
“嗯。”
“爹,我们给娘买什么好吃的呀?”
“你想买什么?”王林低头问儿子。
“娘喜欢甜的。”
豆豆立刻回答,掰着小手指头数,
“桂花糕,芝麻糖,还有……还有那种软软的,里面有豆沙的,娘说叫‘雪片糕’,娘还喜欢喝甜甜的米酒。”
王霖默默记下。
他对凡俗吃食了解不多,但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便点了点头。
父子俩走在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
实在是这组合太过养眼。
父亲清俊不凡,孩子玉雪可爱,再加上王林那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几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媳妇结伴走过,看见王霖。
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到他怀里抱着个娃娃,互相交换了个可惜了的眼神。
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他脸上流连,脸颊微红,窃窃私语。
豆豆窝在爹爹怀里,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他抬头看看那些大姐姐小婶婶红扑扑的脸,再看看爹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很不高兴。
他不喜欢。
这些人的眼神,跟那些偷偷看娘的坏叔叔有点像。
爹爹是娘的。
是豆豆的。
不许她们看!
小家伙忽然伸出两只小手,啪一下捂住了王霖的脸颊两侧,只留下眼睛和额头在外面。
他气鼓鼓地对着那几个还在偷看的女子方向,故意用很大的声音喊:
“爹,豆豆饿了,我们快走吧,娘还在家等我们呢!”
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雪后小路上格外响亮。
那几个年轻媳妇听得一愣。
随即意识到被个孩子警告了,顿时脸更红了,又羞又窘,赶紧低头快步走开了。
王霖被儿子温热的小手捂着两边脸颊,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儿子。
豆豆也正仰着小脸看他,大眼睛里写满了不乐意和占有欲。
“作甚?”王霖问,声音被儿子的手捂着,有点闷。
“不许她们看你!”
豆豆理直气壮,小脸严肃,
“她们长得都没有娘亲漂亮,爹爹是娘和豆豆的。”
王霖:“……”
他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表情,嘴角漾开抹丝极淡的笑意。
儿子这番霸道的做派,倒是像极了他。
为了让豆豆捂得更顺手些,王霖微微调整了下姿势,然后继续迈步往前走,淡淡道:
“嗯,爹知道了。”
于是,去往镇集的路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气质清冷的俊美男子,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娃娃的两只小胖手紧紧捂着爹爹的脸颊两侧,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路人看得啧啧称奇,想笑又不敢笑。
豆豆对自己的防护措施很满意,觉得这样爹爹就只属于自己和娘亲了。
他小手捂得认真,直到进了镇上热闹的街市,才被琳琅满目的摊位吸引,慢慢松开了手。
“爹,看,卖糕的!”豆豆指着前方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
王霖抱着他走过去。
摊主是个和善的老伯,见他们父子,热情地招呼:
“这位相公,给小公子买点糕?刚出锅的桂花糕,甜香软糯!”
“要!”豆豆立刻说,然后看向王林霖,补充道,“给娘买。”
王霖对老伯点头:“劳烦,桂花糕、雪片糕、芝麻糖,各包一份。”
“好嘞!”老伯手脚麻利地包好,又看了眼豆豆,笑道,“小公子真孝顺,知道给娘亲买好吃的。”
豆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王林肩头。
王霖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又问:“可有甜米酒?”
“有有有,自家酿的,醇着呢。”老伯从旁边坛子里打了一小壶。
王霖一并买了,拎在手里。
豆豆心满意足,开始指挥爹爹买肉买菜,小嘴叭叭地说着娘亲做什么菜好吃,爹爹应该买什么。
父子俩正在一个肉摊前挑拣,旁边传来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是豆豆爹吧?”
王霖转身,见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是住在镇子另一头的陈阿婆,王霖听儿子提过,是个心善独居的老奶奶。
柳湄时常会送些自己做的吃食过去。
见到熟人,豆豆连忙乖巧地叫了声:“陈奶奶好!”
“陈阿婆。”王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哎,好,好孩子。”
陈阿婆笑得眉眼弯弯,目光在王霖脸上身上打量了一下,不住点头,
“好好,一表人才,跟柳娘子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王霖神色如常,没接话。
陈阿婆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拉着王霖走到路边人少些的地方。
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絮叨:
“豆豆爹啊,你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些日子。
你不知道,你没在家的这些时候,柳娘子一个人带着豆豆,多不容易。”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虽说街坊邻居能帮衬些,可终究是外人。
一个年轻妇人,拉扯个孩子,里里外外,吃喝拉撒,哪样不要操心?
冬天浆洗衣物,那水冷的,手都冻裂了。夏天顶着日头下地,就为了那点菜蔬……我看着都心疼。”
王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豆豆也乖乖趴在爹爹肩头,听着陈奶奶说话。
“可柳娘子啊,从没听她抱怨过半句。”
陈阿婆话锋一转,脸上满是赞赏,
“人美,心更善。对我这个老婆子也好,时常送吃的用的,陪我说说话。
对豆豆更是没得说,又当爹又当娘,教得豆豆这么懂事有礼。
镇上的乡亲,哪个不说柳娘子好?”
她看着王霖,语重心长:
“豆豆爹,你别嫌我老婆子多嘴。你家阿湄,是个顶好的媳妇。
你可要好好待她,别再动不动就外出那么久,留她们母子在家担惊受怕。
这夫妻啊,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要相互体谅,相互扶持。”
王霖听到“你家阿湄”和“媳妇”这样的称呼,眸光微微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您说的是。”
陈阿婆见他态度谦和,听得进去,说得更起劲了:
“我跟我家那口子,过了四十年了。
年轻时候也拌嘴,也赌气,可再怎么着,心里都记着对方的好。
这过日子啊,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关键是要把话说开。心里有啥不痛快,别憋着,摊开了说。
误会啊,都是闷在心里才闹大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就说我家那老头子,年轻时候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气了,也不理他。
后来还是他熬不住了,半夜蹲在灶房门口,等我出来,结结巴巴地跟我认错,说以后改。
其实啊,我早就不气了,就等着他给个台阶下呢。”
“夫妻相处,贵在坦诚,贵在包容。”
陈阿婆总结道,看着王霖,
“我看你啊,也是个心里有数的。
柳娘子性子柔,但心里有主意。
你们好好过,豆豆还小,爹娘和和睦睦的,孩子才高兴,这家才像个家,你说是不是?”
王霖听着陈阿婆朴实的话语,想起自己幼年时父母虽贫苦却相濡以沫的画面。
“家”这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听着陈阿婆的话,看着怀里乖巧的儿子,想到那个在小院里等他们回去的女子。
模糊的暖意,在王霖心中悄然升起。
“您说的是。”
他再次点头,这次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晚辈记下了。多谢您提点,也多谢您平日对她们母子的照拂。”
陈阿婆见他听得认真,态度又好,心里更是高兴,摆摆手:
“谢什么,都是邻里,应该的。快回去吧,别让柳娘子等急了。这大冷天的,买的糕趁热吃才香。”
“好,您慢走。”王霖侧身让开。
陈阿婆笑眯眯地拄着拐杖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看这对出色的父子,满意地点点头。
豆豆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爹,陈奶奶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王霖摸了摸他的头:“嗯。”
“那爹会跟娘好好过吗?”豆豆追问,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王霖沉默了一下,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眸,缓缓道:“爹会尽力。”
“拉钩!”豆豆立刻伸出小手指。
又是拉钩?
王林霖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顿了顿,也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儿子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童稚的声音在冬日的街市上响起,格外认真。
王霖收回手,将儿子往上托了托,拎起买好的东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阿婆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家阿湄,是个顶好的媳妇……”
“夫妻相处,贵在坦诚,贵在包容……”
“家才像个家……”
他抬头,望向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小路。
或许,在完成那件必须完成的事情之前,他可以试着,多停留一会儿。
为了豆豆。
也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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