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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旧事已焚,新年将至。


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

小院里里外外早已被柳湄打扫得焕然一新。

窗明几净,门楣上贴了崭新的桃符,窗户上糊着她和豆豆一起剪的红窗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王霖带着豆豆去镇上买最后一点年货了,家里难得的安静。

柳湄正在西厢的杂物间里,整理一些平日不用的旧物。

这个家,在她一点点的经营下,从最初的空荡简陋,到如今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有它的来历和故事。

墙角放着豆豆周岁时,赵有福送的拨浪鼓,已经有些旧了,但豆豆偶尔还会拿出来摇一摇。

旁边是铁蛋编的小蝈蝈笼,夏天的时候,豆豆曾宝贝似的养过一只翠绿的蝈蝈。

架子上叠放着豆豆从小到大的衣物,从巴掌大的小肚兜,到如今的小棉袄。

每一件都记录着儿子成长的痕迹。

柳湄一件件抚过,心里软成一片。

不知不觉,豆豆都四岁了。

那个在她怀里嗷嗷待哺的小肉团子,已经长成能说会道,会心疼娘亲的小小男子汉了。

想到曾经的手忙脚乱,柳湄的动作慢了下来。

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撬开,一些被她刻意深埋的画面,渐渐涌了上来。

豆豆出生的第一个新年。

那时她刚穿来不久,顶着孕肚,对未来充满恐惧和茫然。

好不容易生下豆豆,身体还未恢复,就要面对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她没有经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一切都靠自己摸索。

记得那年年三十,镇上家家户户都飘出团圆饭的香气,鞭炮声此起彼伏。

她的小屋里却冷冷清清。

豆豆不知为何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小脸憋得通红。

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又急又累,腰都直不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灶上还煮着给豆豆温奶的水,差点烧干了。

窗外是别人的欢声笑语,窗内是她抱着的啼哭幼儿,孤立无援的狼狈。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撑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好好的,为什么要穿越,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后来豆豆哭累了,睡着了。

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吃着已经冷掉的饭菜,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心里空落落的,满是凄惶。

第二年,豆豆大些了,会坐了,会爬了。

过年时,她给豆豆做了身小小的新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

但豆豆穿上很高兴,咧着没牙的嘴对她笑。

她抱着豆豆,在门口看别家孩子放小鞭炮,豆豆在她怀里兴奋地挥舞小手。

那时她想,有豆豆,这个年也不算太冷清。

第三年,豆豆会跑会跳了。

小年那天,下了雪,豆豆在院子里玩雪,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跑回来对她说,“娘,不疼”。

晚上她包了饺子,豆豆非要帮忙,捏了几个奇形怪状的面疙瘩,煮出来他自己吃得特别香。

夜里,母子俩挤在床上,她给豆豆讲“年”的故事,豆豆听着听着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一年又一年。

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手足无措的孩子,成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坚实的依靠和温暖。

日子从最初的兵荒马乱,渐渐变得有条不紊,充满了琐碎却踏实的烟火气。

而现在,第四年。

王霖回来了。

豆豆有爹陪他放鞭炮、贴春联了。

今年的年夜饭,桌上会多一副碗筷。

柳湄停下手中的动作,靠着一个旧木箱,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心中感叹万千,有回忆辛酸的酸楚,有苦尽甘来的欣慰,也有莫名的委屈。

好好的现代社畜,一睁眼成了怀了孕的恶毒女配。

开局就给她塞个娃,孩子爹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

更要命的是人家心里还装着白月光,看她是哪哪都不顺眼。

她那时候真是怕得要死。

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个眼神不对了,就被王霖随手捏死。

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改了剧本,拼命示弱。

她不惜躲到这偏远小镇,只求远离主线,苟住小命。

现在想想,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豆豆健康活泼,聪明可爱,是她最大的安慰和成就。

王霖还是那样,情绪难测,对她大多数时候也是爱搭不理的。

但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看着她时眼里带着冰冷的审视和杀意。

这就很好了。

柳湄对自己说。

不能奢求太多。

能活着,能把豆豆养大,能有现在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

已经是她这个穿书倒霉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了。

她整理心情,继续收拾。

在一个放针线布料的小筐底层,她的手触到了一个纸卷。

她动作一顿,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缓缓展开。

是一幅画。

水墨设色,画的是一个女子侧身站在院中,微微低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水瓢,正在给墙角几株盛开的太阳花浇水。

女子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裙,乌发松松绾着,侧脸线条柔美,神情专注而温柔。

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画面宁静美好。

是杨晓画的那幅画。

画的是她。

柳湄拿着画,看了很久。

画中的女子,确实很美。

是那种不施粉黛,却仍然动人的清丽婉约。

不得不承认,原主柳湄这副皮囊,是真的得天独厚。

哪怕荆钗布裙,也难掩殊色。

便宜王林了。

柳湄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虽然王林自己也是帅得惨绝人寰,但想想这厮对原主的态度,再想想他心里的白月光……

啧,怎么都觉得是明珠暗投。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很快又清醒过来。

按照原著剧情,此时的柳湄,应该早已将那个继承了王霖血脉的孩子,用秘法催生,炼成了怨婴,成了对付王霖的工具。

她偏执,疯狂,修无情道修得六亲不认,心里只有对王霖的恨和对大道的执着。

那样一个柳湄,会允许一个凡俗木匠给自己画像?

会安安静静地在这小镇浇花养娃?

不可能的。

以王霖对血脉至亲偏执的爱护,如果知道柳湄将他儿子炼成怨婴……

柳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原著里,王霖最后对柳湄说的那句话,她印象深刻——

“谢谢你把他送还给我……”

语气平静,却透着刻骨的冰冷和杀意。

那是谢吗?

那是宣判。

柳湄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无法共情原著里的柳湄,也同情不起来。

为了所谓的大道,为了心中的执念,就能狠心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炼成工具?

就能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推向那般境地?

成了怨婴,无法入轮回。

世间大道三千,通往长生的路有无数条,为什么偏偏要选那条绝情绝性的无情?

柳湄不懂。

她也不想懂。

她只是一个误入此界的普通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

好好活着,和自己在乎的人一起,平安喜乐地活着。

她不要做什么无情仙,她贪恋这红尘烟火,贪恋母子亲情。

柳湄啊柳湄,做一个有情仙,不行吗?

她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脸颊,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柳湄’。”

她低声自语,“你的道,我走不了。你的路,我也不能替你走。”

想到画画的人,柳湄心下微颤,唉,杨晓……

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老实说,杨晓真的很像第一次化凡时期的王霖。

不然,她也不会对他产生好感。

最后看了一眼画中人,柳湄将画卷起,走到灶房,借着灶膛里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将画轴的一端凑了上去。

火焰很快吞噬了宣纸,明亮的火舌舔舐着墨迹。

画中女子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模糊,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冰冷的灶灰里。

柳湄静静地看着,心里一片平静。

杨晓是个好人,但她和他,不是一路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继续去收拾。

一抬眼,却愣住了。

灶房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王霖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豆豆却不见踪影。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目光平静地看着柳湄。

默默扫了一眼灶膛里尚未散尽的最后一缕青烟和一点纸灰。

深邃的眼眸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静了些,里面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

柳湄心里一紧,解释道:“我……我在收拾东西,有些没用的旧物……”

“豆豆在赵掌柜家,和铁蛋玩。”王林打断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提着东西走进来,将年货放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向灶膛,顿了顿,才道:

“烧了也好。”

柳湄一怔,抬眼看他。

王霖却已移开目光,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语气平淡:

“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和雪片糕,还有甜米酒。看看还缺什么。”

柳湄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将油纸包一样样拿出来。

心开始怦怦跳:麻子哥,你这样我很容易犯错的。

“不缺了。”她走上前,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有这些,就够了。”

王霖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还有些微红,眼神清澈明亮,带着温暖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整理年货。

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灶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糕点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旧事已焚,新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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