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
小院里里外外早已被柳湄打扫得焕然一新。
窗明几净,门楣上贴了崭新的桃符,窗户上糊着她和豆豆一起剪的红窗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王霖带着豆豆去镇上买最后一点年货了,家里难得的安静。
柳湄正在西厢的杂物间里,整理一些平日不用的旧物。
这个家,在她一点点的经营下,从最初的空荡简陋,到如今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有它的来历和故事。
墙角放着豆豆周岁时,赵有福送的拨浪鼓,已经有些旧了,但豆豆偶尔还会拿出来摇一摇。
旁边是铁蛋编的小蝈蝈笼,夏天的时候,豆豆曾宝贝似的养过一只翠绿的蝈蝈。
架子上叠放着豆豆从小到大的衣物,从巴掌大的小肚兜,到如今的小棉袄。
每一件都记录着儿子成长的痕迹。
柳湄一件件抚过,心里软成一片。
不知不觉,豆豆都四岁了。
那个在她怀里嗷嗷待哺的小肉团子,已经长成能说会道,会心疼娘亲的小小男子汉了。
想到曾经的手忙脚乱,柳湄的动作慢了下来。
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撬开,一些被她刻意深埋的画面,渐渐涌了上来。
豆豆出生的第一个新年。
那时她刚穿来不久,顶着孕肚,对未来充满恐惧和茫然。
好不容易生下豆豆,身体还未恢复,就要面对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她没有经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一切都靠自己摸索。
记得那年年三十,镇上家家户户都飘出团圆饭的香气,鞭炮声此起彼伏。
她的小屋里却冷冷清清。
豆豆不知为何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小脸憋得通红。
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又急又累,腰都直不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灶上还煮着给豆豆温奶的水,差点烧干了。
窗外是别人的欢声笑语,窗内是她抱着的啼哭幼儿,孤立无援的狼狈。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撑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好好的,为什么要穿越,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后来豆豆哭累了,睡着了。
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吃着已经冷掉的饭菜,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心里空落落的,满是凄惶。
第二年,豆豆大些了,会坐了,会爬了。
过年时,她给豆豆做了身小小的新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
但豆豆穿上很高兴,咧着没牙的嘴对她笑。
她抱着豆豆,在门口看别家孩子放小鞭炮,豆豆在她怀里兴奋地挥舞小手。
那时她想,有豆豆,这个年也不算太冷清。
第三年,豆豆会跑会跳了。
小年那天,下了雪,豆豆在院子里玩雪,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跑回来对她说,“娘,不疼”。
晚上她包了饺子,豆豆非要帮忙,捏了几个奇形怪状的面疙瘩,煮出来他自己吃得特别香。
夜里,母子俩挤在床上,她给豆豆讲“年”的故事,豆豆听着听着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一年又一年。
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手足无措的孩子,成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坚实的依靠和温暖。
日子从最初的兵荒马乱,渐渐变得有条不紊,充满了琐碎却踏实的烟火气。
而现在,第四年。
王霖回来了。
豆豆有爹陪他放鞭炮、贴春联了。
今年的年夜饭,桌上会多一副碗筷。
柳湄停下手中的动作,靠着一个旧木箱,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心中感叹万千,有回忆辛酸的酸楚,有苦尽甘来的欣慰,也有莫名的委屈。
好好的现代社畜,一睁眼成了怀了孕的恶毒女配。
开局就给她塞个娃,孩子爹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
更要命的是人家心里还装着白月光,看她是哪哪都不顺眼。
她那时候真是怕得要死。
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个眼神不对了,就被王霖随手捏死。
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改了剧本,拼命示弱。
她不惜躲到这偏远小镇,只求远离主线,苟住小命。
现在想想,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豆豆健康活泼,聪明可爱,是她最大的安慰和成就。
王霖还是那样,情绪难测,对她大多数时候也是爱搭不理的。
但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看着她时眼里带着冰冷的审视和杀意。
这就很好了。
柳湄对自己说。
不能奢求太多。
能活着,能把豆豆养大,能有现在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
已经是她这个穿书倒霉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了。
她整理心情,继续收拾。
在一个放针线布料的小筐底层,她的手触到了一个纸卷。
她动作一顿,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缓缓展开。
是一幅画。
水墨设色,画的是一个女子侧身站在院中,微微低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水瓢,正在给墙角几株盛开的太阳花浇水。
女子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裙,乌发松松绾着,侧脸线条柔美,神情专注而温柔。
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画面宁静美好。
是杨晓画的那幅画。
画的是她。
柳湄拿着画,看了很久。
画中的女子,确实很美。
是那种不施粉黛,却仍然动人的清丽婉约。
不得不承认,原主柳湄这副皮囊,是真的得天独厚。
哪怕荆钗布裙,也难掩殊色。
便宜王林了。
柳湄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虽然王林自己也是帅得惨绝人寰,但想想这厮对原主的态度,再想想他心里的白月光……
啧,怎么都觉得是明珠暗投。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很快又清醒过来。
按照原著剧情,此时的柳湄,应该早已将那个继承了王霖血脉的孩子,用秘法催生,炼成了怨婴,成了对付王霖的工具。
她偏执,疯狂,修无情道修得六亲不认,心里只有对王霖的恨和对大道的执着。
那样一个柳湄,会允许一个凡俗木匠给自己画像?
会安安静静地在这小镇浇花养娃?
不可能的。
以王霖对血脉至亲偏执的爱护,如果知道柳湄将他儿子炼成怨婴……
柳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原著里,王霖最后对柳湄说的那句话,她印象深刻——
“谢谢你把他送还给我……”
语气平静,却透着刻骨的冰冷和杀意。
那是谢吗?
那是宣判。
柳湄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无法共情原著里的柳湄,也同情不起来。
为了所谓的大道,为了心中的执念,就能狠心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炼成工具?
就能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推向那般境地?
成了怨婴,无法入轮回。
世间大道三千,通往长生的路有无数条,为什么偏偏要选那条绝情绝性的无情?
柳湄不懂。
她也不想懂。
她只是一个误入此界的普通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
好好活着,和自己在乎的人一起,平安喜乐地活着。
她不要做什么无情仙,她贪恋这红尘烟火,贪恋母子亲情。
柳湄啊柳湄,做一个有情仙,不行吗?
她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脸颊,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柳湄’。”
她低声自语,“你的道,我走不了。你的路,我也不能替你走。”
想到画画的人,柳湄心下微颤,唉,杨晓……
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老实说,杨晓真的很像第一次化凡时期的王霖。
不然,她也不会对他产生好感。
最后看了一眼画中人,柳湄将画卷起,走到灶房,借着灶膛里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将画轴的一端凑了上去。
火焰很快吞噬了宣纸,明亮的火舌舔舐着墨迹。
画中女子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模糊,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冰冷的灶灰里。
柳湄静静地看着,心里一片平静。
杨晓是个好人,但她和他,不是一路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继续去收拾。
一抬眼,却愣住了。
灶房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王霖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豆豆却不见踪影。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目光平静地看着柳湄。
默默扫了一眼灶膛里尚未散尽的最后一缕青烟和一点纸灰。
深邃的眼眸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静了些,里面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
柳湄心里一紧,解释道:“我……我在收拾东西,有些没用的旧物……”
“豆豆在赵掌柜家,和铁蛋玩。”王林打断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提着东西走进来,将年货放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向灶膛,顿了顿,才道:
“烧了也好。”
柳湄一怔,抬眼看他。
王霖却已移开目光,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语气平淡:
“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和雪片糕,还有甜米酒。看看还缺什么。”
柳湄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将油纸包一样样拿出来。
心开始怦怦跳:麻子哥,你这样我很容易犯错的。
“不缺了。”她走上前,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有这些,就够了。”
王霖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还有些微红,眼神清澈明亮,带着温暖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整理年货。
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灶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糕点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旧事已焚,新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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