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暴雨,影响的不只是王霖一人。
柳湄打坐的静室里,烛火早已熄灭。
窗外雷电交加,狂风呼啸,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窗棂上,敲打在人的心尖。
平日里,这种天地之威只会让她觉得心潮澎湃,利于感悟,可今夜,她却迟迟无法入定。
柳湄盘膝坐着,想入定,可心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
那些画面又来了。
朱雀墓阴冷的石壁,血腥味混着尘土气,还有那双眼睛,冰冷得像是能把人灵魂冻住。
恨意,滔天的恨意,像岩浆在血脉里奔涌,烧得她指尖都在抖。
她知道是谁在捣乱。
“柳湄,”柳湄闭着眼,在识海里沉声说,“出来,我们谈谈。”
“谈?”一个冰冷讥诮的声音响起,像淬了毒的冰棱,
“谈你这几年如何用我的身子,做个低三下四的凡间妇人?
谈你如何对着毁我道基,怀我道心的男人摇尾乞怜?”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
柳湄心头火起,但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我没有摇尾乞怜。我在活着,好好地活着。
用你的身子怎么了?
若不是我,这副皮囊早就跟着你的无情道一起烂在哪个角落了,豆豆也早就被你炼成怨婴了。”
“放肆!”柳湄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暴怒,
“你懂什么!大道无情!我舍弃一切,断情绝欲,才摸到问鼎门槛。
是他,是王霖用那等龌龊手段污我道心,毁我根基。
此仇不共戴天!
儿子?不过是一滴精血意外所化,与我何干?若能用来报复他,是那孽种的荣幸!”
“闭嘴!”柳湄厉喝,神识在识海中掀起波澜,
“豆豆是我的儿子,他不是孽种,不是工具。
他会软软地叫我娘,会把最喜欢的糖留给我,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捶背。
你口口声声大道无情,可你连最基本的人都不是了,你的道,是条绝路!”
“哈哈哈……”
柳湄疯狂大笑,笑声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
“绝路?你走的路就是生路?
沉溺凡俗情爱,围着灶台男人孩子打转,修为停滞不前,这就是你要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化神中期?我当年在你这个年纪,早已……”
“你已经死了!”
柳湄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死在了你的无情道里,现在活着的是我,柳湄,我的道,就是我现在走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识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在青田镇小院里,她抱着年幼的豆豆在灯下缝衣;
灶膛前,她一边添柴一边哼着儿歌哄豆豆;
王霖偶尔归来时,一家三口坐在桂花树下,分食一块甜糕的静谧午后;
深山别院里,她侍弄灵草时,指尖传来的生机勃勃的触感……
“我的道,不在九天之上,不在这玉简功法里。”
柳湄的声音平静下来,异常坚定,
“我的道,在豆豆第一次叫我娘时的泪光里,
在每一顿亲手做的、冒着热气的饭菜里,
在这小院日升月落的循环里,在守护我想守护之人的决心里。
人间烟火,至情至性,这就是我的道基。”
“荒诞!”
柳湄斥道,但气势已不如之前那般盛气凌人,反而带上一丝困惑与动摇,
“七情六欲,皆是修行阻碍。贪恋尘世温情,道心如何纯粹?
如何攀登更高境界?你如今修为不得寸进,便是明证!”
“谁说道心一定要纯粹如冰雪?”
柳湄反问,“我的道心,因情而生,因守护而坚。
我修炼,不是为了长生不死,不是为了凌驾众生,只是为了有能力护住我的小家,让豆豆平安喜乐地长大。
这份想要守护的心念,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最稳固的根基!”
她不再只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运转起被王霖修改后的《朱雀诀》。
功法路线依旧,但驱动它的核心,不再是原主焚尽一切的炽烈,而是如同大地生发万物,母体孕育生命般的温和。
这是坚韧且源源不绝的生机之力。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着暖意,滋养着曾被原主急功近利修炼损伤的细微之处。
她观想的,不再是焚天煮海的朱雀神火,
而是冬日灶膛里跳跃的温暖一室的家火。
是春日雨后破土而出的第一抹新绿,
是豆豆熟睡时平稳呼吸的韵律。
渐渐地,一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不凌厉,不冰冷,带着一种生生不息的厚重与温暖。
这股气息与这深山小院的宁静祥和隐隐相合,竟然引动四周的木属性灵气,自发地向她汇聚。
虽缓慢,却坚定地融入她的周天循环。
“这……这是……”柳湄残魂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修炼方式,这样的道韵。
没有杀伐,没有争夺,只有生长,守护,与宁静的循环。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感受到了吗?”
柳湄轻声说,带着一丝明悟后的坦然,
“这就是我的道。或许走得慢,或许永远达不到你曾经的高度,但这条路,我走得踏实,走得心甘情愿。
豆豆需要的是一个有温度、会哭会笑的娘,不是一个冰冷无情的修炼机器。王霖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心里有谁,我不去强求。但我守好我的本心,过好我的日子,问心无愧。”
静,死一般的寂静在识海中蔓延。
原主滔天的恨意和偏执,似乎被这番言语和柳湄身上那迥异的道韵所冲击,出现了裂痕。
她想起了自己幼年孤苦,一心修炼只为出人头地,断情绝爱,以为如此便可心无旁骛,直达大道。
可最终呢?
除了满腔恨意和一副残破道基,她还剩下什么?
无情道……真的对吗?
就在柳湄残魂陷入巨大迷茫和心神剧烈震荡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阴邪污秽到极点的力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猛地从柳湄神魂最深处窜出。
它无形无质,却直接作用于心神,勾起最原始的淫欲、贪婪、堕落之念。
无数不堪入目的画面和声音强行塞入柳湄的脑海,冲击她刚刚有所明悟且尚未稳固的道心。
是仙遗族三祖的淫邪恶念。
它竟一直潜伏,等待的就是这个心神失守的时机。
“啊——!”柳湄惨叫一声,抱住了头。
刚刚运转顺畅的灵力瞬间紊乱,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那股邪念太可怕了,它不像原主的恨意那般有明确目标。
它只是纯粹的恶,想要污染、摧毁一切美好与清明。
她刚刚悟出的与人间烟火相连的温暖道心,此刻成了这邪念最好的燃料。
那些关于家的温馨画面,此刻在邪念侵蚀下,全都扭曲成了不堪入目的淫猥景象。
不!
不要玷污我的记忆!
不要污染我的道!
柳湄拼命抵抗,运转静心法诀,想象豆豆纯净的笑脸,想小院的宁静。
可化神中期的神识,在这上古遗留的诡异邪念面前,脆弱得可笑。
那邪念狡猾无比,专攻她心神弱点——
对王霖那份不敢言说的隐秘情愫,此刻被百倍放大、扭曲,化作炽热羞耻的渴望,几乎要烧毁她的理智;
对失去豆豆、失去这个家的恐惧,被放大成濒死的绝望……
“不……不行了……”
柳湄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模糊,身体滚烫,某种令人作呕的冲动在四肢百骸流窜。
她像个溺水的人,徒劳地挥动手臂,却抓不到任何浮木。
原主的残魂似乎也受到了邪念冲击,发出惊恐的尖啸。
此刻的她与柳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在欲望的折磨下,原主的残魂渐渐沉寂了。
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吞噬的瞬间,柳湄用尽残存的力气,朝着静室紧闭的门,发出了呼喊:
“王霖——救我——!!!”
声音凄厉,穿透雨夜。
下一刻,令人窒息的炽热,彻底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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