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随即慢慢化开。
她看着儿子盛满了困惑与不安的清澈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有些事，或许真的该让他知道一些了。
不是全部。
但至少，该让他明白，这个家之所以是今天这个样子，并非因为不爱他。
而是，他和王霖之间的因果。
她伸手，轻轻将王坪揽进怀里，像他小时候那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王坪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娘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让他很快放松下来。
他不自觉地往她怀里蹭了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意撒娇的小豆豆。
柳湄低头，亲了亲儿子光洁的额头，又捏了捏他因为情绪紧绷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傻孩子，别学你爹，小小年纪就总板着一张脸，心事重重的，一点都不可爱了。在娘这里，你永远都是娘的豆豆。”
听到“豆豆”这个小名，王坪眼眶又是一热。
因“长大”而刻意端着的别扭劲儿，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好，你想听，娘就告诉你。”
柳湄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其实，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娘就跟你说过这些了。
只不过那时候你还太小，都听不懂娘讲的话呢。”
柳湄笑了笑，目光穿过时空，向了遥远的过去。
“豆豆，你的到来，对娘，对你爹来说，都是一个……意外。”
她斟酌着用词，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娘和你爹，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
我们……可以说是敌人，是站在对立面的人。
因为一些很难说清的原因，我们有了交集，也……有了一些意外。”
感受到怀里的儿子身体微微绷紧，柳湄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继续道：
“就是那一次意外，有了你。
娘当时很害怕，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爹他……他当时有自己必须要去做、而且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心里，也一直装着另一个对他而言，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
“是……婉姨吗？”王坪小声问，声音带着鼻音。
“嗯。”柳湄没有否认，声音很轻，
“是李沐婉，你爹的……道侣。
她为了救你爹，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几乎……快要消失了。
你爹这几百年，走遍无数地方，历经无数危险，就是为了寻找能救活她的方法。
那是他最大的心愿，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动力。”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心里一疼，但依然选择继续说下去：
“所以，豆豆，你的爹娘，并不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才有的你。
你的到来，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中。
娘当时……也差点做错事，差点伤害到你。
是老天爷，或者说，是豆豆你自己，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也……改变了娘。”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发现自己怀着身孕的恐慌，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原主记忆和本能的抗拒。
是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让她在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里，找到了第一份真实的牵绊和责任。
让她放弃了原主那条绝情的路，选择了留下来，选择做一个母亲。
“娘带着你，躲到了青田镇，想过平静的日子，把你好好养大。
你爹……他后来知道了你的存在，也来看过我们。
他虽然话少，看着也冷，但娘知道，他是关心你的，也是在乎你的。
只是……只是他心里压着太多太重的事情，有他必须完成的承诺。
他对娘……”
柳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涩然，
“更多的，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而产生的责任，和一丝愧疚。”
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坪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靠在柳湄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柳湄的话，像一柄沉重的小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原本充满温暖幻想的心上。
意外……
不是相爱才有的……
爹心里最重要的人，是婉姨……
为了救婉姨，爹才会一直离开，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爹对娘，是责任和愧疚……
所以，这个家，并不是因为爹娘彼此喜欢才组成的。
他王坪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爱的结晶”，而是一场无人期待的“意外”。
巨大的失落和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即使爹娘现在看起来有点疏远。
但他们最初一定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就像镇子上铁蛋哥的爹娘那样。
他也一直隐隐期盼着，或许有一天，爹和娘能像从前在青田镇时那样，再亲近一些，让这个家能更温暖一些。
可现在娘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从来都不是。
他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比被爹用最严厉的语气训斥时，还要难受千百倍。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在娘亲面前哭出来。
他是男子汉，不能哭。
感受到儿子的颤抖和压抑的抽泣，柳湄心如刀绞。
她紧紧抱住他，一遍遍轻抚他的后背，声音哽咽：
“豆豆，对不起……是娘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些……对不起……”
“不……” 王坪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执拗，
“娘，你说过的，不能骗我。我想知道……我想知道真相。”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泪逼回去，从柳湄怀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娘，爹爱的那个婉姨……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爹可以为了她，几百上千年都不放弃？
为什么在爹心里，她比娘，比这个家，甚至比……比他这个儿子，还要重要？
柳湄看着儿子眼中的不甘和强烈求知欲的光芒，心头剧震。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对李沐婉，其实了解得并不多。
仅限于原著中的只言片语，和王霖偶尔流露的思念。
那是一个能让王霖这样冰冷无情的人，不惜逆转轮回也要挽回的女子。
她该是怎样的美好，怎样的让人无法替代？
“娘……也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样的人。”
柳湄诚实地说，声音有些飘忽，
“娘只听说，她是你爹的师妹，性子很温柔，很善良，为了救你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在你爹心里，她大概是……这世间最好、也最重要的人吧。”
最好、最重要的人……
王坪低下头，不再问了。
小小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所以，爹心里，永远都有一个最重要，谁也无法取代的位置，留给那个婉姨。
而娘和他，只是责任，是意外，是爹在完成那件最重要的事情之外，带着愧疚的关照。
这个真相，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是……
可是爹明明也会对他笑，会耐心教他练剑，会给他做木马，会在他害怕时默默挡在他身前。
娘明明也很好，温柔，坚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永远记得他爱吃什么……
如果他们都是最好的，那为什么……
不能有一个最好的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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