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坪想了一夜，辗转反侧。
雷蛙的话像小锤子一样在他心里敲敲打打。
那些关于爹娘的疑问和不安，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发酵得更加让人难受了。
他决定了，要问。
不敢问爹，那就问娘。
至少，娘亲不会用那种能把人冻死的眼神看他。
第二天上午，依旧是固定的修炼指导时间。
王坪站在院中，手持“流云”剑，按照王霖的要求，一遍遍演练着昨日新学的“流光分影”剑诀。
这套剑诀讲究身法、灵力与剑意的瞬间爆发与分化。
极耗心神，稍有分神，便可能灵力反噬，伤及经脉。
王霖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落在儿子身上。
起初几遍，王坪尚能专注。
剑光分化出三道清晰的虚影，虽然维持时间不长，轨迹也略显滞涩，但已初具雏形。
然而练到第五遍时，王霖敏锐地察觉到，王坪的气息开始有些不稳。
剑光虚影也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在灵力衔接出错，差点让一道虚影溃散，反冲自身。
“坪儿。”王霖出声，语气平淡，却穿透力，瞬间将王坪有些涣散的心神拉了回来。
王坪动作一顿，收剑而立，小脸微微泛白，额角渗出汗珠。
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他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爹。”
“怎么了？”
王霖问，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略显飘忽的眼神上，
“今日心神不宁。有何事困扰？”
王坪攥紧了手中的剑柄，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一夜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爹，你和娘为什么不睡在一起？
你们是不是不喜欢对方了？
我们还能像以前在青田镇那样吗？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王霖那双深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爹爹的眼神，太冷静，太遥远。
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扰乱他的心神，也没有任何小事值得他浪费口舌。
这样的爹爹，会愿意回答他这些幼稚问题吗？
他不敢赌。
他怕看到爹爹皱眉，怕听到爹爹用那种冷淡的语气说“此非你当问之事”，更怕问出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最终，王坪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
“没、没事。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王霖看着儿子明显言不由衷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儿子有心事，而且这心事似乎与他，或者说，与这个家有关。
但王坪既然选择不说，他便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和秘密，即便是父子。
他从不喜强求，也习惯了自己消化一切。
“嗯。”
王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剑诀修炼，首重心神合一。心不静，剑则乱。
今日便到这里吧，回去后自行体会，将灵力运转的关窍再细细揣摩几遍，莫要急于求成。”
“是，坪儿知道了。”
王坪如蒙大赦，连忙应下，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那……那我先去看看娘。”
说完，也不等王霖回应，将“流云”剑收回储物袋。
转身就朝着柳湄静室的方向小跑着离开了，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
王霖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身影，墨色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而且，这心思明显不愿与他这个做爹的说。
宁愿跑去跟他娘嘀咕。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细微的波澜。
转身，走回书房。
桌上，为即将开始的净化阵法准备的几样灵材，还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他需要静心，将这些材料做最后的处理。
只是方才王坪那欲言又止，最终选择逃离的眼神，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悄然扎进了他的心房。
王坪一口气跑到柳湄的静室外，才停下脚步，扶着廊柱微微喘气。
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后怕。
刚才差点就问出口了！
还好忍住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轻轻推开静室虚掩的门。
室内光线柔和，灵气氤氲。
柳湄并未卧床，而是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道袍，背对着门口，盘膝坐在窗前的蒲团上。
窗户半开，带着山间草木清气的微风拂入，吹动她如瀑的青丝，几缕发丝在她肩头轻轻飘动。
她正在入定，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润的灵光，与室内宁静的灵气交融在一起。
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丽柔美，长睫低垂，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粉。
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不染尘埃的出尘气韵，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轻烟，融入这山间云雾之中。
王坪站在门口，一时看得呆住了。
这样的娘亲，好美，美得像画里的仙子，像故事里住在月宫的神女。
高不可攀，清冷遥远。
和他记忆里那个在灶台前忙碌、会捏他脸蛋、会抱着他讲故事的娘亲，似乎不太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爹娘的烦恼，在这样仙气飘飘的娘亲面前，显得那么世俗，那么幼稚可笑。
修仙的人，是不是就应该这样？
清心寡欲，远离尘缘？
那他是不是……不该来打扰娘亲清修？
强烈的退缩感涌上心头。
王坪悄悄收回已经踏进门槛的脚，转身，想趁着娘亲没发现，悄悄离开。
“坪儿？”
清悦柔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结束吐纳的微哑，自身后响起。
王坪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
“来了怎么不说话，又要走？”
柳湄已经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落在他有些局促的背影上，
“过来，让娘看看。怎么了？瞧着像是不太开心？”
只是一眼，她就察觉到了儿子情绪的低落。
母子连心的直觉，敏锐得惊人。
王坪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还是娘好。
什么都不用说，光看着他的背影，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不像爹……
他慢慢转过身，低着头，一步步挪到柳湄面前。
柳湄伸出手，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柔声问：
“我的坪儿这是怎么了？修炼不顺心？还是跟你爹闹别扭了？跟娘说说，娘给你做主。”
她语气轻松，带着调侃，试着驱散儿子身上的沉闷。
王坪抬起头，看着娘亲近满是关切和温柔的脸庞。
她身上的仙气仿佛瞬间消散了，又变回了那个他最熟悉的娘亲。
王坪咬了咬嘴唇，心里压了一夜加一上午的疑惑、不安和委屈，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娘……” 他声音有些哽咽，抓住了柳湄的袖角。
“哎，娘在呢。”
柳湄握住了他有些凉的小手，轻轻摩挲着，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爹又凶你了？跟娘说，娘去说他。”
“不是……” 王坪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眨了眨，把泪意憋回去。
他是男子汉，不能哭。
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王坪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柳湄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娘，你和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是哪个多嘴的给她儿子吹的枕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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