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苏禾扶着窗棂的手微微发紧,指节在粗布袖下绷出青白的骨线——这是她惯常的克制模样,可眼底的光却像春汛的溪水,漫过了睫毛。
商队伙计已走到近前。
枣红马的铁蹄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他腰间的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油布裹着的信卷被他小心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金贵物件。"苏大娘子!"他抬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笑,"东阳布行的周掌柜让小的给您带信来。"
苏禾迎过去时,绣坊里的动静已经引来了人。
刘二郎扛着新改良的镰刀从巷口转出来,刀刃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草屑。"咋?"他瓮声瓮气地问,"你们绣坊还能卖到外地?"
苏荞不知何时站到了苏禾身侧,手指轻轻抚过油布上的绳结。
她的指甲盖里还沾着茜草染的红,那是今早染线时留下的——这个总爱把碎发别到耳后的小丫头,此刻腰板挺得像株新竹:"刘大哥你瞧。"她利落地解开绳扣,展信的动作带着股子脆劲儿,"东阳布行要跟咱们签三年供货协议,专收咱们织妇合作社的绣品。"
信纸上的墨香混着槐花香飘过来。
苏禾垂眸扫过契约条款,目光在"年供绣帕三千方""每方纹银三钱"的位置顿了顿。
周掌柜的印鉴是枚梅花章,盖得方方正正,倒比某些秀才写的字还端正。
她的拇指摩挲着纸边,想起上月邻县米商夫人托人捎来的话:"你们绣的并蒂莲帕子,在东阳城的胭脂铺摆了半日,被个官眷抢了去,说针脚比苏州绣娘还匀。"
"这是咱们头回正式外销。"苏荞的声音里带着颤,"阿姐,姐妹们的手......真能摸到外头的天了。"
苏禾合起信纸,指腹重重压在契约末尾。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撞得胸腔发疼——像极了三年前她蹲在田埂上,数着三亩薄田的稻穗时的模样。
那时她想,要让弟弟妹妹吃饱;后来她想,要让绣娘赚够冬衣钱;现在她想......该让这些被灶台和针线捆住的手,真正握稳自己的生计了。
"翠娘!
小梅!"她突然提高声音,惊得树上的麻雀又飞起来。
绣坊门帘掀起,翠娘揉着被线头硌红的指节出来,小梅的算盘珠子还挂在腕子上,叮铃当啷响。"把绣品分级表取来。"苏禾转身往堂屋走,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鼓似的响,"这份合同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是秤砣——压得咱们稳,也砸得咱们疼。"
分级表展开时,阳光正好斜斜照进来。
翠娘凑过去,粗粝的手指抚过第五级绣品的图样:"这并蒂莲的金线要走三回针,叶尖得有半根头发丝的渐变色......"她声音低下去,想起上个月苏禾把半箱不合格的帕子扔进灶膛时的狠劲:"大娘子是要咱们把每针每线都钉进秤星里。"
"没错。"苏禾抽出根银簪,在"交货期限"四个字上划了道痕,"东阳布行要的是"苏记"的牌子,不是歪歪扭扭的花样子。
从明儿起,绣娘分三组:熟手带新手,每人领半幅花样;翠娘你盯着进度,我让阿稷砍了竹子做进度墙,每日卯时挂红黑旗——红旗是赶得上,黑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黑旗的组,我带着吃糠饼啃咸菜,直到追上进度。"
小梅的算盘珠子突然"哗啦"响成一片。
她仰头,鼻尖沁着细汗:"大娘子,按分级表算,每方帕子成本要涨两文——"
"涨。"苏禾截断她的话,"但利润能多五文。
周掌柜要的是"苏记",咱们就得让他知道,这两个字比金子还沉。"
接下来的七日,绣坊的灯油比往日多耗了半缸。
翠娘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却还举着绣绷在各组间打转:"王婶子,你这朵牡丹的瓣儿得往右上挑半分,官眷就爱这股子娇劲儿!""阿枣,线要匀着抽,你阿娘昨日还说,你绣的"枣"字比学堂先生写的还周正,怎么到了花瓣就软塌塌?"
进度墙立在绣坊门口,竹片上的红黑旗每日换两回。
苏禾清晨去看,总见小梅裹着件旧夹袄,就着月光拨算盘;夜里去查,翠娘的蒲团边堆着揉皱的花样纸,最上面那张画着并蒂莲,花瓣边缘用指甲掐出了细密的痕。
发车那日天刚亮,晨雾还没散透。
两辆带棚的骡车停在绣坊门前,车把式抽着旱烟,烟圈儿撞在装货的木箱上,散成淡灰色的云。
苏荞蹲在车边,替最后一箱绣帕系绳结,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红。
她抬头时,眼尾还沾着昨夜的泪:"阿姐,你瞧。"她轻轻抚过箱盖上的"苏记"二字,"这两个字,是咱们的手刻上去的。"
苏禾站在台阶上,望着骡车碾过青石板,车辙里落了几片槐花瓣。
风卷着车铃响往村口去,她忽然想起张举人昨日送来的《急就章》,纸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稻叶——那是她阿爹教她认"禾"字时,从田里摘的。
"阿姐!"苏稷从巷口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红纸,"族学堂门前新贴了告示!"
苏禾接过纸,晨雾里的墨字渐渐清晰:"农政班招生......"
她望着弟弟发梢上沾的露水珠,又望向渐远的骡车。
风掀起她的裙角,像展开一面未写满的旗。
该写的,才刚开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